太行山，王村。
风雪肆虐。
老乡们赶着骡马，挑着铺盖卷，正排着长队往后山深处撤离。
村东头的一个土坯房里，传出“哐当哐当”的砸墙声。
算盘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钳，撅着屁股，正死死撬着灶台上那口缺了半边沿的大铁锅。
铁锅和灶台底下的黄泥冻在了一起，纹丝不动。
“起开！”
算盘咬着牙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大憨扛着捷克式轻机枪大步跨进门槛，带进一阵风雪。
他一把揪住算盘的后衣领，往后一拽。
“算盘！你磨叽啥呢！老乡都撤光了，鬼子先锋离这儿不到三十里！”
大憨扯着嗓门吼。
“你懂个屁！”
算盘挣脱大憨的手，转头继续拿铁钳砸灶台边的冻土，“营长说了，一片铁锈都不能给鬼子留！这锅带回兵工厂回炉，能打三颗手榴弹！”
“哐！”
冻土碎裂。
算盘双手抱住那口满是锅底灰的大黑锅，用力往上一拔。
锅底的黑灰瞬间扬了他一脸。
算盘被呛得连连咳嗽，却死死抱着铁锅不撒手，咧开嘴乐了：“拔下来了！大憨，帮把手，拿绳子绑俺那辆大车上！”
大憨翻了个白眼，走上前，单手夺过那口大黑锅。
“绑啥大车！大车上全装的粮食，哪有地方放你这破铁疙瘩！”
大憨说着，直接把大黑锅往算盘后背上一扣。
接着抽出腰间的武装带，三两下把铁锅死死绑在算盘的背上。
算盘被压得一个趔趄，背着口大黑锅，活生生被绑成了一个驼背。
“大憨！你大爷！”
算盘急了，反手去够武装带，“放俺下来！”
“走你的吧！”
大憨一脚踹在算盘屁股上。
算盘往前踉跄了几步，背着黑锅冲出院子。
冷风一吹，他打了个哆嗦，只能迈开腿往后山跑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大憨大步跟在后面，顺手扯下院墙上挂着的一大串干辣椒，往脖子上一挂。
“别说，营长这招真绝。”
大憨嚼着一根干辣椒，辣得直吸溜凉气，“这村里，连根狗毛都没给鬼子剩。”
……
黑风沟后山，天然防空洞。
洞外大雪封山，洞内热火朝天。
十二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，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，顺着洞顶的通风口排向外界。
两千吨冲压机稳稳地安置在洞穴最深处。
孙铁锤赤着上身，胸口沾满黑色的机油。
他双手握着液压操纵杆，双眼熬得通红，死死盯着下方的模具。
“压！”
“哐当！”
两千吨的重压砸下。
地面剧烈震颤。
一枚崭新的黄铜迫击炮弹壳弹入旁边的铁筐。
“下一批！快！”
周明远披着军大衣，手里攥着秒表，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嘶哑。
工兵们光着膀子，将一箱箱无烟火药和黄铜锭搬到流水线旁。
左明站在洞口，看着源源不断产出的复装子弹和炮弹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
大军压境。
但太行独立支队的心脏，还在强劲地跳动。
只要这台冲压机不停，前线的子弹就不会断。
……
距离黑风沟十五里，高家庄。
村子里死寂无声。
所有村民已经撤离，连村口的黄狗都被带走。
林烽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军大衣上落满积雪。
“营长，村东头布置完毕。”
赵铁柱背着半袋子炸药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三十二颗连环雷，全埋在必经之路的雪堆下面。”
林烽微微点头。
他转身走向村口那口唯一的水井。
水井旁，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“倒进去。”
林烽下令。
赵铁柱拔出刺刀，割开麻袋。
里面装满了发霉的巴豆和死老鼠。
“哗啦。”
麻袋倾倒。
刺鼻的恶臭味散开。
林烽一脚将沉重的青石井盖踢回原位，死死盖住井口。
“去祠堂。”
林烽转身。
两人快步走进高家庄正中央的青砖祠堂。
这是全村最大、最避风的建筑，也是日军指挥官必定会选择的驻扎点。
林烽走到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前。
他拔出腰间的军刺，在门框上方极其隐蔽的死角，用力剜出一个凹槽。
赵铁柱从背包里掏出两枚九七式手榴弹。
林烽接过手榴弹，将它们塞进凹槽。
接着，他抽出一根极细的钢丝，一头绑在手榴弹的保险拉环上，另一头死死固定在左侧的门轴上。
动作没有一丝停顿。
“叮。”
林烽用两根手指，捏住手榴弹的保险销，缓缓拔出。
机括被门框死死压住。
只要有人推开这扇门，门轴转动扯动钢丝，手榴弹就会瞬间掉落起爆。
赵铁柱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退。”
林烽收起军刺。
两人退出祠堂。
赵铁柱在台阶下，又埋设了一颗绊发式跳雷，拉好诡丝。
整个高家庄，从水井到灶台，从门框到茅房，已经被种下了一百四十多颗各式地雷。
这是一座真正的死亡磨盘。
林烽走到村外的高坡上，趴在雪堆后。
他举起望远镜，看向风雪弥漫的东方。
镜头里，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土黄色斑点。
……
高家庄外五里。
日军池田大队。
一千二百名日军正排成四路纵队，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。
风雪如同刀子，割在日军士兵的脸上。
为了追求极致的行军速度，池田少佐下令全军抛弃了笨重的防寒军靴，换上了防滑的草鞋。
此刻，许多日军的脚趾已经冻得发黑，失去了知觉。
队伍里不时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池田少佐骑在战马上，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捂住口鼻，挡住灌入口中的冰碴子。
“少佐阁下！”
前锋中队长小林大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，军装上结满冰花，“士兵们已经到达极限。前面就是支那人的村庄高家庄，请求进村休整！”
池田少佐举起望远镜。
镜头里，高家庄静悄悄的，没有一丝炊烟，也没有一个人影。
“懦夫。”
池田少佐放下望远镜，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狂妄的冷笑。
“长官？”
小林大尉一愣。
“八路军已经吓破胆了。”
池田少佐拔出指挥刀，指向高家庄，“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，甚至连生火做饭的时间都没有，就仓皇逃窜了！”
池田少佐转过头，看着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兵，大声吼道：“帝国勇士们！前面就是支那人的村庄！那里有避风的房屋，有温暖的火炕，还有干净的井水！”
日军队伍里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冻僵的士兵们眼中爆发出对温暖和食物的极度渴望。
“全速前进！进驻高家庄！”
池田少佐下达命令。
“板载！”
日军士兵们发出一声欢呼，加快脚步，朝着高家庄涌去。
十五分钟后。
池田大队的前锋中队，踏入了高家庄的村口。
小林大尉带着几名军曹，大步走向村中央那座最气派的青砖祠堂。
“马上生火！烧热水！给少佐阁下准备指挥所！”
小林大尉大声命令。
两名日军军曹端着三八大盖，走到祠堂的两扇红漆木门前。
冷风吹得他们浑身发抖。
他们只想立刻冲进屋里，避开这要命的风雪。
一名军曹抬起冻僵的双手，按在木门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木门向内推开。
门轴发出酸涩的摩擦声。
一根极细的钢丝瞬间绷紧。
“咔哒。”
门框上方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机括弹起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