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部里没有生火盆。
十二个人围在由三张弹药箱拼成的地图桌前，屋里只有算盘手里那把老红木算盘珠子撞击的“啪嗒”声。
“五个步兵大队，一个装甲中队，加上配属的野战重炮，鬼子这次出动了整整六千人。”
左明用红蓝铅笔在太行山外围的地图上重重画了三个圈，“分三路合围。东路主攻黑风沟，南路切断正太线退路，北路封锁野狼谷。”
原黑风寨二当家钻山豹缩了缩脖子，喉结上下滚动：“六……六千鬼子？还带着大炮和铁王八？咱们寨子以前碰上上百个保安团都得往深山里钻，这仗怎么打？”
“放你的臭屁！”
大憨一巴掌扇在钻山豹后脑勺上，打得他一个趔趄，“鬼子长了三个脑袋？咱们兵工厂一天造三万发子弹，俺的轻机枪能从天亮突突到天黑！”
“突突个屁！”
算盘把算盘往桌上一砸，瞪着大憨骂道，“六千鬼子，你就算一发子弹换一条狗命，还得搭进去六千发！更别说鬼子的九七式坦克，你拿机枪子弹给铁王八挠痒痒？子弹不要黄铜？底火不要大洋？”
屋里争吵不休，新编入伍的老土匪和川军老兵脸上都透着沉重。
六千精锐野战军，这远不是以前打一两个下乡中队能比的阵仗。
林烽双手按在桌沿上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林烽推开地图，拔出腰间的m1911手枪，用枪管指着地图上太行山腹地那片错综复杂的等高线。
“谁告诉你们，要跟六千鬼子拉开架势打阵地战了？”
林烽声音听不出起伏，“鬼子重炮多，坦克厚，那是他们在大平原上的本钱。进了太行山，咱不给他们摆战壕。”
左明愣住：“营长，不守阵地，外围几个要点全放弃？”
“全放弃。”
林烽手里的枪管敲了敲地图，“从今天起，咱们打麻雀战，打地雷战。”
“麻雀战？”
大憨挠了挠刚长出硬茬的脑门。
“三五个人一组，带一挺轻机枪或者两支狙击枪，全营散进山林里。”
林烽眼神冷冽，“鬼子吃饭，你们冷枪打他的行军锅；鬼子睡觉，你们开枪拉手榴弹；鬼子扎堆冲锋，你们立刻撤；鬼子落单落后，你们冲上去补刀。不打硬仗，只咬碎肉。”
算盘小眼睛猛地一亮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：“三五个人一组？放一枪就跑？不跟鬼子拼消耗？营长，这打法省子弹！一队一天领十发子弹就够用！”
“不仅要省，还要让鬼子把带来的粮食和弹药，全给咱们留下。”
林烽转头看向左明，“下达命令，根据地周围三十里内，实行坚壁清野。”
左明迅速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：“群众转移方案已经做好了，粮食和牲口今晚就能进后山山洞。”
“不够。”
林烽摇头，“一口吃食、一粒米、一根柴火，都不能给鬼子留下。水井全部用大石头填死，或者倒进大粪和巴豆。老乡带不走的东西，全埋地下。”
算盘在一旁听得直抽冷气，插嘴道：“营长，王村和高家庄老乡家里还有不少大铁锅和水缸，埋地下容易被鬼子拿刺刀戳出来啊！”
“带走。”
林烽盯住算盘，“铁锅带不走就砸了，把碎铁片带回兵工厂回炉造手榴弹。把话传给各连，鬼子进了村，要是能找到一口喝的干净水，我拿连长是问！”
算盘一听破铁锅还能回炉造武器，立刻来了精神：“成！俺这就去办！老乡家墙头上的干辣椒和蒜头俺都得摘干净，绝不给鬼子留一毛钱的念想！”
众人哄笑，指挥部里原本被大扫荡压住的紧绷气氛，瞬间散了大半。
林烽没有笑，他转过头，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工兵排长赵铁柱。
“铁柱。”
“到！”
赵铁柱向前一步，脚跟敲得脆响。
“兵工厂昨天刚下了五十吨无烟火药，还有从苍亭镇运回来的几千斤废铁料和螺纹钢边角料。”
林烽递过去一张自己手画的草图，“你带工兵排，配合孙铁锤副总工，给我干三天三夜。”
赵铁柱接过图纸，只看了一眼，眼睛就黏在了上面。
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弧形的铁皮箱子，里面分层填装炸药和碎铁料，正前方密密麻麻标着钢珠和废铁钉，后面留着导火索和电击发两个接口。
“营长，这是……”
“定向破片雷。”
林烽声音冷硬，“把废铁打碎了混在炸药里，埋在道路两侧的斜坡上。鬼子行军队列一过来，一拉导火索，三十米内没有活人。”
赵铁柱双手抓紧图纸，重重点头：“俺明白！这就是把霰弹枪的枪管放大了埋土里！”
“还有连环雷、跳雷、门框雷。”
林烽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条必经之路上，“王村、高家庄、野鸡岭。把这三个地方的空房子、岔路口，全给我种上铁疙瘩。我要让太行山，变成鬼子寸步难行的铁棺材。”
“保质保量！”
赵铁柱拍了拍胸口，“孙师傅那边有冲压机，压个地雷铁壳子比包饺子还快！三天之内，俺在山外头埋一千颗！”
散会。
干部们冲出指挥部，整个黑风沟瞬间沸腾起来。
骡马大车的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呀声、兵工厂搬运铁料的号子声、新兵连擦拭枪支的拉栓声，混成一片。
林烽走出屋子，冷风吹在脸上。
左明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捏着刚核对完的撤离路线：“营长，按照鬼子以往的扫荡速度，从平原集结到进山，咱们至少还有两天半的准备时间。”
林烽抬起手腕，看了一眼缴获的精工手表。
秒针一格一格地转动。
“老左，永远别拿老眼光看这次的对手。”
林烽放下手，看向远处茫茫的雪山，“香月清夫不是龟田那种草包，他换了特种分队打前哨，主力进山的速度，会比你算的快得多。”
话音刚落。
山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特战队长张劲松骑着一匹大洋马，马背上满是白霜，连赶马的鞭子都跑断了半截。
他走到指挥部空地前，翻身下马，直接滑跪在雪地里。
“营长！”
张劲松喘着粗气，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化开干裂的嗓子，“鬼子的先锋大队，没在县城休整！”
左明脸色一变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池田大队，一千二百号鬼子，全换了防滑的草鞋，连夜急行军！”
张劲松指着山外，“他们跨过了南怀化，距离高家庄……只剩不到十五里了！”
十五里。
按照鬼子急行军的速度，最多两个小时，就会踏入根据地外围。
林烽没有说话。
他拔出腰间的m1911手枪，退下弹匣，看了一眼里面压得满满的八发复装子弹。
“咔哒。”
弹匣推回，枪套合拢。
“老左，通知算盘，把老乡家里最后一口锅带走。”
林烽大步走向打靶场，声音在风雪里传开。
“铁柱，带上你的地雷。”
“咱们去高家庄，给池田少佐摆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