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停歇。
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五度。
高家庄以西的山坳。
池田少佐睁开眼。
头痛欲裂。
副官递来半壶带着冰渣的水。
池田一把推开水壶。
他撑着冻僵的身体站起来。
视线扫过营地。
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成百上千的日军士兵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沉闷的咳嗽声和冻伤者压抑的哀嚎。
几名日军士兵拿着步枪刺刀,在冻得坚硬的树干上疯狂刮擦,试图弄下一点树皮来生火。
军医穿梭在人群中,不断在一具具僵硬的躯体上盖上白布。
池田抓住副官的衣领。
“战损多少。”
副官低下头,声音发颤。
“昨晚冻死一百三十四人。严重冻伤失去战斗力者七十余人。非战斗减员超过两百。很多士兵的脚趾和靴子冻在一起,脱鞋的时候,脚趾直接断在了靴子里。”
池田松开手。
一百三十四人。
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,却被太行山的风雪活活冻死。
池田大队的士气已经跌穿谷底。
他转身,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干上。
树皮破裂,鲜血顺着手背流下。
黑风沟。
兵工厂外空地。
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。
锅底柴火烧得极旺。
开水翻滚。
后勤班战士扛着麻袋,将白花花的精米倒入锅中。
米香混合着热气升腾。
算盘站在一辆装满物资的骡马大车上。
他左手托着大红木算盘,右手握着毛笔,腋下夹着黑色账本。
算盘扯着嗓子大喊:“排好队!每人半盒牛肉罐头!伤员一盒!精米饭管饱!吃完把空罐头盒交回来!谁敢私藏铁皮,扣下个月津贴!”
战士们端着粗瓷大碗排起长龙。
钻山豹端着碗凑到锅前,用力吸了一口香气。
“真香啊。俺在黑风寨当土匪的时候,过年也吃不上这么白的大米。”
钻山豹咧着嘴笑。
算盘瞪了他一眼。
“吃你的饭,少废话。吃饱了给俺多造几颗手榴弹。”
算盘瞪圆眼睛,盯着每一个发出去的罐头。
他算得很清楚,这批物资必须精打细算。
队列里少了一个极其显眼的大个子。
算盘跳下大车,四处扫视。
指挥所墙角传来一阵极其放肆的咀嚼声。
算盘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大憨蹲在墙角。
脚边堆着十四个打开的空铁皮罐头盒。
他手里拿着第十五盒,用粗大的手指抠出一大块带着白色脂肪的牛肉,直接塞进嘴里。
满嘴流油。
大憨旁边放着一整箱日本极品牛肉罐头。
箱子已经被撬开。
算盘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
他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,一把夺下大憨手里的罐头。
“大憨!你个杀千刀的!”
算盘心疼得直跳脚,指着地上的空盒子,“一箱罐头!你一个人蹲在这里造了一多半!你那是胃吗?你那是无底洞!”
“吧唧!”
大憨咽下一大块带着白膘的牛肉,满嘴流油地砸吧砸吧嘴。
他看都不看算盘,粗大的手掌再次伸向箱子,准备去掏第十六盒。
“算盘,你嚷嚷啥。俺力气大,吃得多。不多吃点,俺怎么扛那挺捷克式?”
算盘死死护住罐头,翻开账本。
“你少跟俺扯淡!一盒罐头能换三十发复装子弹!你这一顿饭,吃掉了半个班的火力!”
算盘把账本怼到大憨脸上,“这笔账必须算!从你的军饷里扣!”
大憨一把拨开账本,理直气壮。
“你那算盘打得不对。俺吃饱了,端着机枪一梭子扫死十个鬼子,这子弹不就省下来了?俺这是在给营里节约成本。”
算盘气急败坏,抬腿去踢大憨。
大憨侧身躲过,顺手把算盘按在雪堆里。
两人在墙角滚作一团。
不远处的战士们端着饭碗,边吃边看热闹,爆发出阵阵哄笑。
周铁山端着一碗大米饭走过来,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积雪。
“行了行了。大憨,你快把算盘压死了。他那小身板,经不住你这一百多斤的压。”
大憨咧嘴一笑,松开手。
林烽推开指挥所的门。
他走到两人跟前。
抬脚踢了踢大憨的小腿。
“站好。”
林烽声音不大。
大憨立刻触电般弹起来,站得笔直。
算盘从雪堆里爬起来,抱着账本告状:“营长!大憨偷吃军需!必须严惩!”
林烽看了一眼地上的十几个空罐头盒。
他转头看向大憨。
“吃饱了吗。”
大憨拍了拍肚子。
“营长,七分饱。”
林烽点点头。
他看向算盘。
“大憨吃掉的这箱罐头,单独记账。”
林烽语气平静,“一盒罐头抵十个鬼子人头。下次战斗,让大憨拿一百五十个人头来平账。少一个,扣他半年津贴。”
大憨咧开大嘴笑了。
“营长放心!俺端着机枪包圆了!”
算盘咬着毛笔杆,在账本上重重划了一笔,嘀咕道:“便宜这黑大个了。”
林烽没有理会算盘的嘟囔。
他转身走向指挥所门口的沙盘。
左明正拿着红蓝铅笔在上面标注。
“池田大队肯定疯了。”
林烽拿起一根指挥棒,点在沙盘上的一处凹陷,“他们没粮没衣,撑不过今晚。唯一的活路,就是找我们拼命。人在绝境下,会失去理智。失去理智,就会踩进陷阱。”
左明抬头。
“破庙区?”
林烽点头。
赵铁柱从旁边凑过来,脸上带着几分坏笑。
“营长,东西都布置好了。三口大缸。在老乡院子里密封发酵了半个月。里面加了干辣椒粉、牲畜粪水,还有一点底火。全用延迟引信连成串了。”
赵铁柱搓着手,“大缸的口子,正对着破庙的门槛上方。只要鬼子推门,这三口缸能喷出个瀑布来。”
林烽听完,面无表情地点点头。
算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。
“铁柱,你这也太损了。那辣椒粉可是俺从老乡墙头上收来的,一斤好几文钱呢。你拿去拌粪水?”
算盘心疼得直咂嘴。
赵铁柱翻了个白眼。
“算盘,你懂个屁。这叫生化武器。鬼子冻了一夜,身上全是伤口。被这辣椒粪水一泼,比挨一枪还难受。这叫攻心。”
林烽把指挥棒扔在沙盘上。
“池田现在是一头饿疯了的狼。他不会去深山里搜,他一定会找最近的掩体休整。破庙就是他唯一的选择。”
林烽转头看向张劲松。
“特战队散出去。沿途放冷枪。不要恋战。打一枪就跑。把池田大队往破庙的方向赶。”
张劲松立正敬礼。
“明白。”
大憨扛起捷克式机枪,拍了拍枪托。
“营长,俺也去。俺得去赚人头平账。”
林烽挥手。
“去吧。记住,别打死了。打伤他们的腿。让他们走慢点。多吹一会儿冷风。”
大憨咧嘴一笑,转身跑进风雪中。
高家庄以西山坳。
日军侦察兵在雪地里狂奔。
他冲到池田少佐面前,单膝跪地。
侦察兵双手呈上一块烧焦的羊毛军大衣残片。
“大队长阁下。破窑村方向发现大量辎重队皇军遗体。物资全部被烧毁。没有一粒米留下。”
池田少佐接过那块残片。
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。
黑色的灰烬染脏了纯白的军官手套。
他死死盯着那块残片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八嘎……”
池田的手指剧烈颤抖。
他猛地拔出指挥刀,一刀劈在旁边的枯树干上。
“八路!林烽!”
池田嘶吼出声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他一脚踢翻面前的弹药箱。
黄澄澄的子弹散落一地。
“大队长阁下,士兵们已经没有体力了。我们要不要向后方撤退,请求补给?”
副官小心翼翼地问。
池田猛地转头,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副官。
“撤退?你让我带着一千多名冻残的士兵滚回去?香月将军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!”
池田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。
“我们没有退路!只有向前!找到八路,杀光他们!抢他们的粮食!抢他们的衣服!”
池田一把推开副官,举起指挥刀。
“全大队集合!”
池田声音嘶哑,“向高家庄西侧的破庙区推进!哪怕挖开每一寸冻土,也要把八路的老窝找出来!”
日军士兵们拖着僵硬的身体,机械地站起来。
他们没有选择,只能沦为行尸走肉,跟着陷入疯狂的指挥官,走向下一个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