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家洼村外,火还没灭。
两辆九七式的钢壳子烧成了黑炭,柴油味混着焦臭,顺风飘出半里地。
周铁山的骑兵连从雪原上撤回,马鞍两侧挂满缴获的三八大盖,捆得像柴垛。
楚捷弯着的腰,迟迟没直起来。
“楚营长。”
林烽伸出手,稳稳托住他的胳膊:“伤员要紧。”
楚捷这才发觉,肋下的绷带早洇透了,暗红的血水冻成了冰碴。
精神一松,他脚下猛地一软。两个八路军战士立刻架住他,搀到雪地坐下。
村内。后勤连的骡马大车已经卸货。
第一口大铁锅架起,柴火轰地烧旺。
白花花的精米往滚水里一倒,浓郁的米香混着白汽直冲天际。
一百多个国军残兵齐刷刷转头。
一百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,死死钉在那口锅上。
“精米……”
一个断腿老兵趴在雪地里,干瘪的鼻子拼命往前伸,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异响。
“是精米!没掺沙子……连麸皮都没掺!”
小柱子死死抱着那台烂电台,口水顺着冻裂的嘴角往下流。
“喝呀!”炊事班长当当敲着锅边,“瞅啥呢!排队!一人一碗,管够!伤员先来!”
管够。
这两个字砸在楚捷耳朵里,震得他脑瓜子嗡嗡响。
他的兵,昨天分了最后八斤高粱米,煮成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汤。一百多号人,一人舔了半勺!
楚捷挣扎着起身,一瘸一拐挪到锅边。
一碗滚烫的白粥递到手里。
上面,居然还卧着一个黄澄澄的荷包蛋!
楚捷端着碗,两手疯狂打摆子,粥水顺着碗沿往外洒。
“别客气啊楚营长,舔啥碗底子啊。”旁边传来个粗犷的声音。
大憨蹲在雪窝子里,敞着棉袄怀。里头那条极品澳洲羊毛毯,明晃晃露着个边。
零下十几度的天,这汉子脑门上冒白汽,手里端着的根本不是碗,是个洗脸用的搪瓷盆!
呼噜呼噜往嘴里倒着粥,大憨含糊不清地嘟囔:
“俺们刚从小北庄缴了五十万斤大米,撑死也吃不完!锅里还有日本牛肉罐头炖的汤,您可劲儿造!”
楚捷看了看大憨那油光水滑的横肉。
再低头,看看自己手下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兵。
再往旁边看。
八路军战士站得笔直,棉袄鼓囊囊,腰上的手榴弹袋子塞得要溢出来。捷克式、汤普森随手架在雪堆上。
三门刚推下车的九二式步兵炮,炮衣全是新缝的厚帆布!
而自己的兵?破军装,露着黑心棉,脚缠破布条。一个个抱着碗蹲在雪地,喝一口,眼泪掉一颗。
“咱们……”楚捷嘴唇直哆嗦,“咱们晋绥军,可是中央编制的正规军啊……”
大憨咬着白面馒头,眨眨眼:“咋了?”
楚捷没说话。他把碗端到嘴边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饿太久的胃猛接触滚烫食物,瞬间剧烈痉挛,酸水直往嗓子眼顶。
他死死捂住嘴,硬生生把那口混着血腥味的粥咽了下去。
六年了。从忻口打到今天,这是第一口热乎的精米。
滚烫的眼泪砸在碗里,和着白粥一起被他吞进肚子。
断腿老兵爬过来,死死扒着他的裤腿:“营长……你别哭啊……”
“老子没哭!”楚捷用沾满黑灰的袖子狠狠抹脸,眼眶猩红,“这他娘的,辣椒面熏的!”
旁边,算盘正蹲在地上清点三八大盖,头都没抬:“扯淡,咱这锅里没放辣椒。”
楚捷被噎得一顿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……
天擦黑,破祠堂点起油灯。
楚捷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“太行一号”。
那辆焊满钢刺的钢铁怪兽趴在暗处,车头钢板上一排密集凹坑,却没被击穿分毫。
算盘捧着账本推门进来,身后两个后勤兵抬着一杆大秤。
“楚营长,坐着说话。”算盘往对面一蹲,大红木算盘搁在腿上,噼啪拨了一串。
楚捷心里一紧。打了六年仗,这阵仗他太认得了。
“说吧。”楚捷挺直腰杆,“你们救了我四百号人的命。要枪要炮,我楚捷不是不识数的人。”
“不要炮。”算盘摇头,“您那两门迫击炮膛线都平了,拉回去还得费炭火回炉,不值当。”
楚捷一愣。
“俺要枪。”算盘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,“中正式步枪,七九口径,跟俺们复装子弹通用。您手里现在能凑多少支?”
楚捷咬着后槽牙:“两百一十七支。”
“俺全收。”
“拿什么换?”
算盘把账本往前一推,炭笔重重一划:“一支中正式,换五十斤精米。”
楚捷呼吸瞬间停了半拍。
五十斤?
他在平原倒腾过军需,太晓得黑市价了。一支中正式三十块大洋,在现在的太行山,连二十斤精米都买不到!
“你……”楚捷死死盯着算盘,“你算错账了。”
“俺算盘算错账?”算盘脖子一梗,“俺这辈子就没算错过!两百一十七支枪,一万零八百五十斤精米。俺再搭一千斤,凑个整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那一百二十个兄弟得吃饭!”算盘啪地合上账本,“因为您那一百多个伤员得养伤!因为俺们有五十万斤米,堆在山里也是长虫子!”
他一拍干瘪的胸口,脸涨得通红。
“还因为——俺们八路军不干抢中国军人的事,但也不干白送的事!你情我愿,你拿枪,俺拿米。这叫合法抢劫!”
楚捷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动。
四百多个弟兄如果空手回去,丢枪的营长得上军事法庭。
可现在这枪是“换”出去的。换回来的是全营半个月的救命粮。人活了,账也平了。
楚捷慢慢站起来:“签。”
炭笔在纸上按了两个通红的手印。
算盘把字据吹干,小心折好塞进怀里,起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楚捷叫住他。
“咋了?反悔了?”
楚捷手伸进贴身里衣,摸索许久,掏出一个焐得发黄、边缘带血的油布包。
他手抖着揭开。里头是几张发黄的图纸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算盘看不懂,回头扯着嗓子喊:“林营长!孙铁锤!来一下!”
孙铁锤三步跨进屋,双手在脏裤子上拼命蹭了两下才敢接。
就着微弱的油灯,他只看了三秒。
“中正式……”孙铁锤声音变了调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“中正式的枪管膛线图?!还有马克沁重机枪的水套图纸?!”
“金陵兵工厂原图。我兄弟当年在厂里当学徒,用命抄出来的。”楚捷声音沙哑,“我贴身留了六年。留在我手里,这就是一堆废纸!”
楚捷猛地抬头,双眼猩红死盯林烽。
“林营长,我楚捷打了六年!死在眼前的兄弟能填满韩家洼的沟!可我连野炮的轮子都没摸过!”
他指着门外的太行一号。
“今天看着你们开铁王八,打重机枪!我才知道,咱们中国人,也能打富裕仗!”
孙铁锤捧着图纸,激动得浑身哆嗦,一句话说不出,转身冲出门去,连油灯都撞歪了。
楚捷冲院子嘶吼:“小柱子!滚过来!”
少年兵抱着烂电台跑进来。
“这孩子叫沈柱,十六。上过三年洋学堂,认得英文字母,电台自己修过五回!”楚捷把小柱子往前一推。
接着,他双手抱拳,骨节捏得嘎嘣响。
“我营还有三个懂机械,两个懂汽车,一个铁路修车匠。这六个人,我不带回去了!”
大憨在门口倒吸凉气:“楚营长,你这是把命根子往外掏啊!”
“带回去,他们也只能端着没子弹的刺刀当炮灰!”楚捷死死咬牙,“留在这儿,能给你们修铁王八!我把他们托付给太行独立支队了!求你们……多造枪,多杀鬼子!”
林烽走过去,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小柱子肩上。
“沈柱。”
“到!”少年兵挺得笔直。
“从今天起,你进通讯排。”林烽声音沉稳,“电台不用你修,我们有三部完好的。你的活儿是学日语,死死咬住鬼子的明码电报。”
小柱子眼睛瞪圆:“听……听鬼子的?”
“对。”林烽转向楚捷,“楚营长,人和图纸我收了。这两样东西,比两千支枪都值钱。我得还你点东西。”
“不必——”
“铁柱!”林烽打断他。
“到!”赵铁柱在门外应声。
“给楚营长配十箱七九子弹,五十颗边区造手榴弹,一百斤盐。”林烽毫不犹豫,“再挑二十条澳洲羊毛毯,给重伤员垫担架。”
楚捷嘴巴张成了o型,彻底傻了。
盐?在大雪封山的太行,一斤盐能换一条人命!
“林营长……”楚捷绷不住了,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回去,路上还会碰到鬼子。你的兵,得活着走回李长青那儿交差。”
林烽抬手指了指北面黑沉沉的夜空。
“我这两天要办点事。办完了,日本人在太行外围会疯。你带着人从南走,死死绕开正太线。”
楚捷望着他,咧开干裂的嘴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砸了下来。
他后退一步,双脚在雪地里“啪”地并拢。
“国民革命军晋绥军三五六团三营营长楚捷,敬礼!”
林烽站直身体,回敬军礼。
……
夜色深沉,风雪暴增。
祠堂里,林烽独自靠在门边。指间夹着半截香烟,忽明忽暗。
突然,院外传来极其狂暴的马蹄声!
马蹄将冻硬的雪壳子踩得粉碎!
“报——!!!”
一名侦察兵甚至等不及马停稳,直接滚下马背。他连滚带爬冲进院子,脸上毫无血色,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“营长!高桥……高桥联队没走正太线!”
林烽两指间的烟头,火星猛地一顿。
“他们下火车直接往北,急行军绕道了!”侦察兵吞下带血丝的唾沫,声音透着绝望的恐慌。
“三千五百人!十二门山炮!两个装甲小队!全是骡马化推进,直接压向黑风沟!”
“距离多远?”林烽声音发沉。
“不到四十里!”侦察兵嘶声吼道,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,“左明教导员急电——兵工厂的两千吨冲压机才拆了一半!他问您,要机器,还是要人?!”
撤,还是不撤?!
祠堂里死一般寂静。
里屋,孙铁锤手里的图纸悄然滑落。
三千五百人的重拳,四十里。这是要把太行独立支队的老巢碾成齑粉!
“呼——”
门缝钻进一阵暴虐的白毛风,生生扑灭了祠堂唯一的那盏油灯。
黑暗中,只有林烽指尖那点猩红的烟头,在风中剧烈燃烧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林烽扔掉烟头,军靴狠狠踩灭火星。声音比门外的冰雪还要冷彻透骨。
“全军立刻回援黑风沟。准备关门,打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