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上,太行一号的柴油机吼得像头濒死的野兽。
林烽把住方向盘,两眼死死盯着前方浓重的雪雾。
车厢后头,三百匹战马踩着车辙印一路狂奔,周铁山的马刀绑在鞍后,人趴在马脖子上,帽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。
车厢角落里,算盘缩成一团,棉袄外面又裹了一条羊毛毯,随着车身剧烈颠簸直往上蹦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楚捷画押的字据和那几张金陵兵工厂的图纸。
车里那股子烧柴油的黑烟呛得他直咳嗽,但他一低头,看见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两百多支中正式步枪,又忍不住咧开嘴,笑得像个收租的老财。
副驾驶上,通讯兵沈柱——那个刚被林烽收编的十六岁少年,正死死抱着电台,手里的表针一格一格往前爬。
“营长!四十里,咱们跑了两个钟头!”
小柱子扯着嗓子喊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十八里!”
算盘扒着射击孔,冷风直往嘴里灌:“营长!左明教导员电报里那句话,您到底咋回?”
要机器,还是要人。
大憨从车顶探下半个脑袋,风雪吹得他睁不开眼:“这话问得贼没水平!当然要人啊!机器炸了还能再抢,人死了上哪儿抢去?”
“你懂个屁!”
算盘一嗓子顶回去,眼珠子都红了,“那台冲压机!全山西找不出第二台!没它,一天三万发子弹变三千发!你手里的机枪突突两分钟就得改烧火棍!”
大憨愣住了。
“那咋整?”
林烽面无表情,一脚把油门死死踩到底。
“两个都要。”
……
黑风沟。
沟口的雪地已经被骡马踩成了烂泥浆。
队伍排成长龙,从修械所一直延伸到山道口。
修械所的门大开着,里头烧得像个火炉。
那台庞然大物已经卸了外壳,露出黑黢黢的机身。
孙铁锤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条黑毛巾,浑身淌汗,肩膀上直冒白汽。
“营长回来了!”
林烽跳下车,军靴直接踩进泥里,大步跨进院子。
“机身多重?”
林烽盯着那个铁疙瘩。
“光底座这一坨,一千一百斤。”
孙铁锤拿大铁锤当啷敲了一下机身,声音透着股绝望,“营长,这玩意儿是两千吨冲压力,不是自重两千吨,可就算是一千一百斤,五十头骡子也拉不动啊!山道最窄的地方就三尺宽,轮子根本上不去!”
左明站在旁边,棉帽子摘了拎在手里,头发上全是白霜。
他看着林烽,声音发干:“营长,三千五百个鬼子,四十里。天亮前高桥的先锋必到沟口。这坨东西,挪不出三里地。我的意见是……炸掉。留给鬼子,等于给他们送了一座兵工厂。”
“你舍得?”
林烽问。
左明没说话。
他的手在机身上按了一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不舍得。”
左明眼眶微红,“但我是教导员,我得为全营战士的命负责。”
“铁锤。”
林烽转头看向孙铁锤。
孙铁锤双眼通红,突然一把抓起大锤,嘶吼着砸在旁边的废铁上:“营长!砸了吧!留给小鬼子,俺就是千古罪人!”
“把锤子放下。”
林烽抓起地上一把雪,在手里死死捏成一个坚硬的冰砣子,然后走到旁边一块倾斜的钢板前。
他把冰砣子往钢板上一放。
“哧——”冰砣子顺着倾角,毫无阻力地滑了下去,砸在地上粉碎。
“铁锤,你是八级钳工。”
林烽盯着他,“太行山的冰雪,能不能当你的轴承?”
孙铁锤死死盯着地上的冰渣子。
他愣了足足五秒钟。
突然,他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做冰橇!”
孙铁锤猛地跳起来,像个疯子一样狂吼,“去后山砍两根杉木做滑轨!底下垫湿雪浇水!一冻就是天然的冰轴承!下坡用绞盘放绳,上坡拿滑轮组,一根主绳分四股,四十头骡子加两百个人,一次拽三尺!”
孙铁锤一把抹掉脸上的汗,冲着外面的工兵排嘶吼:“都别愣着了!给俺去伐木!今晚就算把指甲盖抠掉,俺也要把这命根子弄进后山溶洞里封死!”
看着孙铁锤带人红着眼冲出去,林烽转过头。
“老乡撤得怎么样了?”
左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,嗓子有些沙哑:“外围七个村,一千八百口人。我让民兵去通知了,可高家庄那边的老乡不肯走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?”
“他们说,地窖里埋了今年的口粮,那是全家老小的命。走了,就算不被鬼子打死,冬天也得饿死。”
林烽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掐灭。
“算盘。”
“到!”
算盘刚从车上跳下来,怀里还抱着图纸。
“咱们仓里还剩多少米?”
“从小北庄缴了五十万斤,吃掉、换给楚捷,还剩四十三万两千斤。”
算盘对账目门清,但他刚报完数,脸色瞬间煞白,仿佛意识到了什么,“营长……您、您别是想……”
“分。”
林烽吐出一个字。
算盘的算珠“哗啦”一声撞在腰上,他腿一软,差点跪在泥里。
“分多少?”
“老乡撤进苍云峡谷后山,一人先发三十斤。”
林烽看着他,“开个条子,写清楚是借。仗打完了,还得起就还,还不起,就算了。”
“五万四千斤……”算盘蹲在地上,死死把账本抱在怀里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声音像是在割他的肉,“营长,那可是精米啊……是俺们独立支队过冬的命啊……”
“算盘,你抬头看着我。”
林烽的声音不大,却重若千钧,“他们地窖里那点掺了沙子的粗粮,鬼子进村第一天就得拿刺刀全刨出来。他们不走,鬼子一来,就是一千八百条命,加上白送给鬼子的一千八百担军粮!”
算盘浑身剧烈地哆嗦着。
抠门,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可太行山老百姓的命,是他心底拔不掉的根。
算盘猛地站起来,用黑乎乎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。
“俺去写条子!俺自己一户一户上门去送!”
算盘转过身,走了两步,突然又停住,红着眼睛回头:“营长,俺有个要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条子上,俺得让老乡按红手印。”
算盘咬着牙,声音发着颤,“不为催债!俺就想留个凭证,证明太行山的老百姓,吃的是俺们八路军省下来的救命粮,不是他小鬼子的施舍!”
林烽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后勤管家,郑重地点了头:“准。”
……
半夜。
黑风沟指挥所里点了三盏油灯,地图摊在门板上,四个角压着黄澄澄的子弹壳。
林烽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按。
那是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东北插到西南,中间宽,两头窄。
像一只倒过来的口袋。
苍云峡谷。
“张劲松,报地形。”
“是!”
特战队长张劲松上前一步,“峡谷全长六里三。最窄的谷口十四米,最宽的中段一百二十米。两侧崖高六十到九十米。西南出口更窄,只有九米。两边全是死崖,没有退路。”
大憨蹲在门槛上啃着冷馒头,伸长脖子看着地图:“营长,俺有个问题。咱们把家底全搬进这个死口袋,万一高桥那老小子不进呢?他要是堵着口子,拿山炮往里头砸,咱们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了?”
这话糙,但理不糙。
屋里的人都看向林烽。
三千五百人,十二门山炮,绝对有能力在外面耗死他们。
林烽没说话,而是看向左明。
左明走上前,将一张薄薄的电报纸拍在桌上,声音冷得掉冰碴:“他会进。因为他是高桥重雄。”
“怎么讲?”
大憨问。
“这是沈柱截获的日军明码通报。”
左明指着电报,“高桥重雄,刚从关东军调来,外号‘活阎王’。这个外号不是中国人起的,是他自己的兵起的。”
左明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他手底下有条铁律:凡战退者,不问缘由,军法立斩!上个月在冀中,他手下一个中队遭遇伏击撤了半里地,他当着全联队的面,用指挥刀把那个中队长劈了!”
大憨惊得张大了嘴,手里的馒头吧嗒掉在地上。
“治军治成这种疯狗做派,他的兵根本没有退路。”
左明死死盯着地图上的苍云峡谷,“池田是狂,高桥是狠。狂的人还有一丝理智,狠的人,只要看到猎物,就一定会不计后果地咬进来!”
“教导员说得对。”
林烽接回话头,铅笔重重敲在苍云峡谷的东北口,“张劲松,明天天亮,你带特战队去外围,专挑他的斥候和传令兵下手。打完就跑,一枪不多打。”
“明白!”
张劲松咧开嘴,眼中闪过一抹杀机,“去钓这头不要命的疯狗。”
林烽猛地直起身,目光冷酷,环视全场。
“传我命令!”
屋里所有人瞬间挺直腰杆,立正。
“放弃黑风沟以外全部村落!修械所、兵工厂、粮仓、伤员、老乡,今夜全部转移进苍云峡谷后方!”
“三门九二式步兵炮、四门辽造七五山炮、两挺索罗通机关炮,全部拉进峡谷反斜面炮位!”
“十七具能用的飞雷筒,加上铁锤连夜加固的五具重型飞雷炮,全部架在中段两侧高崖死角!”
“太行一号开进西南出口,车头对外,封死退路!”
林烽的手掌,重重地、严丝合缝地盖在了地图上那道细长的口袋上,仿佛扼住了命运的咽喉。
他抬起头,眼神中透着太行山风雪般的肃杀。
“老子这几个月攒的全部家底,一根钉子都不留在外面。”
林烽手指一点。
“关门。”
“打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