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底部。
炮管热得发烫,冒着白烟。
高桥重雄看着狼狈逃回来的步兵,脸色由铁青转为紫黑。
“联队长阁下!”
一名浑身是血的小队长跪在地上。
“八路军没有在正面设防!他们全部躲在山体背面的反斜坡下面!我们的炮弹,全炸在了空地上!”
高桥重雄握着马鞭的手剧烈颤抖。
上千发炮弹。
六万块大洋的军火。
炸了个寂寞。
黑田参谋长擦着额头的冷汗,声音发颤。
“联队长!支那人太狡猾了!反斜面阵地是火炮的死角,我们处于谷底,仰角太大,步兵冲过山脊线连掩体都没有,完全是活靶子!这仗……没法打啊!”
高桥重雄猛地转头。
盯着黑田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。
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指挥刀。
冰冷的刀面直接贴在了黑田满是冷汗的脸上。
“大日本皇军的字典里,没有撤退。”
高桥重雄刀尖指向退下来的第一大队残部。
声音嘶哑而残酷。
“命令第一大队,全体脱掉上衣。”
“上刺刀。”
黑田参谋长猛地抬起头。
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联队长!您要……”
“玉碎冲锋。”
高桥重雄打断了他。
“用肉体,给我填平那道战壕。”
“脱掉!”
第一大队大队长挥舞着南部十四式手枪。
声嘶力竭地咆哮。
风雪狂灌。
一千名日军精锐士兵站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。
他们放下手里的三八大盖。
解开武装带。
脱下黄呢子军大衣。
扯掉里面的白衬衫。
光膀子。
寒风刮过。
一千具躯体瞬间冻得发紫。
皮肤表面结出一层白霜。
极度的严寒让他们的肌肉剧烈痉挛。
有人衣服上的汗水已经结冰。
撕扯衬衫时,连带着扯下了一层油皮。
鲜血渗出。
瞬间冻成血珠。
没有人出声。
生理的极限痛苦扭曲了他们的面部肌肉。
高桥重雄骑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上。
他盯着这群光着上身的士兵。
眼神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大日本皇军的荣耀,在你们的刺刀上。”
高桥重雄举起指挥刀。
刀尖直指半山腰那道光秃秃的山脊。
“拿下阵地。”
“或者死在阵地前。”
“重机枪大队,掩护!”
“咔咔咔!”
三十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在谷底一字排开。
副射手迅速打开弹药箱。
黄澄澄的三十发保弹板压入供弹口。
主射手大拇指按上击发压板。
大队长举起战刀。
“天皇陛下,板载!”
“板载!”
一千名光着上身的日军端起三八大盖。
眼珠充血。
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他们踩着满地碎石和积雪,朝着山脊线发起了冲锋。
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裤腿在雪地里快速交替。
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饿狼。
“哒哒哒哒哒!”
三十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。
枪口喷出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。
密集的6.5毫米子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。
子弹贴着山脊线疯狂扫射。
岩石被打得粉碎。
泥土四处飞溅。
枯树枝被拦腰斩断。
山脊背面。
反斜面战壕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头顶的重机枪子弹带着尖锐的哨音掠过。
“啾——”
“啾——”
泥土顺着原木缝隙不断掉落。
砸在八路军战士的钢盔和棉帽上。
新兵王二娃蹲在战壕里。
双手死死抱着汉阳造步枪。
他在抖。
牙齿磕碰着嘴唇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
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。
刺痛感让他不停地眨眼。
他不敢伸手去擦。
手心里的冷汗把枪托浸得滑腻。
他用力握紧,指甲抠进木头里。
旁边。
老兵大牛伸出一只粗糙的手,按在王二娃的枪管上。
“别怕。”
大牛压低声音。
“营长没发话,天塌下来也得蹲着。”
大牛收回手。
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。
慢慢擦拭着枪口上的刺刀。
刀刃在昏暗的战壕里泛着冷光。
战壕正中。
林烽单膝跪地。
背靠着冰冷的岩壁。
左手拿着一块怀表。
秒针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。
右手握着一把红色的信号枪。
大憨趴在索罗通机关炮的防盾后面。
双手死死握住击发把手。
呼吸很粗重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算盘蹲在角落里。
手里攥着一把黄铜子弹。
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数字。
“一发两毛五,十发两块五……”
他试图用算账来压制内心的恐惧。
赵铁柱趴在最前方的观察口。
手里捏着起爆器。
两根电线顺着战壕一直延伸到前方的雪地里。
孙铁锤站在后面。
手里拎着一把十八磅的大铁锤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上来了。”
赵铁柱喉结滚动。
咽下一口唾沫。
第一批日军越过了山脊线。
他们光着膀子。
胸口和肩膀上全是冻出来的冰碴。
手里的刺刀反射着惨白的雪光。
距离一百五十米。
日军没有遭到射击。
冲锋的速度更快了。
他们端着枪,踩着松软的泥土往下冲。
有人脚下打滑,摔在雪地里。
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跑。
一百二十米。
一百米。
日军脸上的疯狂和狰狞已经完全显露。
他们张着嘴。
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。
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壕。
那是一种完全放弃了防御、只想用肉体撕碎猎物的疯狂。
压迫感。
极致的压迫感。
一千个光着膀子的疯子。
端着一千把明晃晃的刺刀。
一场崩塌的雪崩压了下来。
王二娃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感觉呼吸困难。
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。
整个战壕里,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“扑通。”
“扑通。”
九十米。
日军的五官已经清晰可见。
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军曹。
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刀疤。
嘴角挂着疯狂的狞笑。
他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已经举了起来。
“营长!”
大憨转过头。
额头青筋暴起。
手指在扳机上死死摩擦。
“压住。”
林烽声音冷得掉渣。
八十五米。
日军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。
踩在雪地上的“咯吱”声连成一片。
赵铁柱的手指紧紧扣在起爆器的手柄上。
手背上的血管快要崩裂。
太近了。
这个距离,只要日军一个冲刺,就能把手榴弹扔进战壕。
新兵们闭上了眼睛。
林烽缓缓站起身。
零下二十度的冷风吹动着他的大衣下摆,但他握着信号枪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。
他终于抬起眼皮,扫向那群距离仅剩八十米、面目狰狞的日军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新兵的恐惧,也没有大憨的狂躁,甚至没有仇恨。
极其冰冷。
就像一个无情的伐木工,看着一堆即将被扫进火堆的枯枝败叶。
他慢慢抬起右臂。
红色的信号枪,稳稳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大拇指压下击锤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机械声在战壕里响起。
八十米。
日军军曹大吼一声。
枪口对准了战壕。
林烽的手指,搭上了信号枪的扳机。
扣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