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云峡谷中段。
高桥重雄的命令一下,日军炮兵大队迅速动了起来。
十二门九四式75毫米山炮被挽马拖拽到峡谷中央的平缓地带。
几百名炮兵动作熟练地卸下炮衣,展开炮架,驻锄狠狠砸进冻硬的泥土里。
一箱箱黄澄澄的炮弹被搬运下车,撬棍撬开木条,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杀伤榴弹。
炮兵大队长举起测距仪,观测两侧崖顶,随后大声报出射击诸元。
“目标,两侧高地!”
“距离,六百!”
“表尺,四十五!”
炮手们快速摇动高低机和方向机,十二根黑洞洞的炮管直指两侧山头。
高桥重雄骑在马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他拔出指挥刀,刀尖前指。
“开炮。”
“轰!轰!轰!”
十二门山炮同时发出怒吼。
炮口喷出刺眼的橘红色火光,强大的后坐力让炮架猛地往后一震。
十二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峡谷上空,狠狠砸在两侧山脊的正面。
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。
泥土、碎石、残枝败叶被炸上十几米的高空,黑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山头。
“装填!急速射!”
炮兵大队长挥舞着信号旗。
炮手们疯狂地将炮弹推入膛室,拉动击发绳。
“轰轰轰轰!”
整个苍云峡谷都在颤抖。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岩壁间来回回荡,震得谷底的日军步兵纷纷捂住耳朵。
高桥重雄举起望远镜。
镜片里,两侧的山头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火海。
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,岩石被炸成粉末。
“愚蠢的支那人。”
高桥重雄面无表情地看着化为火海的山头,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被碾碎的蚂蚁。
他深知九四式山炮的威力。
在这种毫无掩护的岩石山头上,哪怕是趴在反斜坡,炮弹爆炸产生的破片和冲击波,也足以把人的内脏震碎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上千发炮弹倾泻在两侧的山脊上。
……
山脊背面,反斜面盲区掩体。
林烽靠在粗壮的承重圆木上,嘴里叼着半根烟。
头顶传来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那是炮弹在山脊正面爆炸引起的震动,震得他胸腔发麻,耳膜嗡嗡作响。
一些细碎的泥土顺着圆木缝隙簌簌掉落,落在林烽的肩膀上。
他用力咬住烟嘴,强压下内脏的翻腾,抬手拍了拍灰,吐出一口青烟。
战壕里,几百名八路军战士安然无恙地坐在地上。
大憨盘腿坐在一个弹药箱上,手里端着个豁口的大海碗。
碗里是熬得黏糊糊的精米粥,上面还飘着几片肥猪肉。
他拿起筷子,吸溜了一大口热粥,烫得直咧嘴,赶紧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咸菜疙瘩。
“排长,外头炸得挺欢实啊。”
大憨一边嚼咸菜,一边含糊不清地冲赵铁柱喊。
赵铁柱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算爆破当量,闻言头也不抬:“炸呗。鬼子的山炮打的是抛物线。咱们躲在山脊这面的反斜坡死角里,他的炮弹要么砸在山脊前头,要么直接飞过咱们头顶,落在后山沟里。”
赵铁柱指了指头顶厚实的圆木和两尺厚的覆土:“就算有几发瞎猫碰上死耗子落下来,也砸不穿咱们这加固过的王八壳子。”
旁边,算盘正蹲在地上,手里扒拉着大红木算盘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一发九四式山炮炮弹,黑市价五十块大洋。十二门炮,一分钟打六十发。三千块大洋。”
算盘越算眼睛越红,最后猛地一拍大腿,痛心疾首地嚎起来:“败家子!纯纯的败家子啊!二十分钟,六万块大洋就这么听了个响!这要是折成精米,够咱们全营吃三年了!”
战壕里的战士们发出一阵哄笑。
几天前,他们听到炮声还会双腿发软。
现在,躲在这坚固的反斜面掩体里,吃着热粥,听着算盘算账,外面的炮火连天反而成了下饭的背景音。
林烽掐灭烟头,站直身体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林烽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,“鬼子打光了基数,该步兵上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的炮声戛然而止。
“全体准备。”
林烽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战壕。
战士们迅速放下碗筷,拉动枪栓。
捷克式轻机枪架上射击孔,索罗通20毫米机关炮的炮手摇动方向机,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山脊线。
所有人屏息凝神,死死盯着上方那道光秃秃的山脊。
……
峡谷底部。
炮管热得发烫,冒着白烟。
高桥重雄放下望远镜。
两侧的山头已经被削平了一层,呈现出焦黑的颜色。
“炮击结束。八路军的阵地应该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黑田参谋长长出一口气。
“命令第一大队,分两路攀登,占领两侧制高点。”
高桥重雄下达指令。
八百名日军步兵端着刺刀,排成散兵线,开始向两侧山头攀爬。
山坡陡峭,加上刚被炮火翻过,泥土松软。
日军士兵爬得气喘吁吁,深一脚浅一脚。
十分钟后,日军前锋终于爬上了山脊。
带队的日军中队长挥舞着南部十四式手枪,大声呼喝:“搜索前进!不要放过一个活口!”
他快步跨上山脊线,探出半个身子,准备视察山脊背面的战果。
下一秒,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。
山脊背面,没有被炮火摧毁的阵地,没有满地的尸体。
距离山脊线不到五十米的反斜面下方,是一道极其坚固的环形战壕。
战壕的射击孔里,探出无数根黑洞洞的枪管。
正中间,一挺带防盾的索罗通机关炮,正死死指着他的脑袋。
中队长瞳孔猛缩,头皮瞬间炸开。
“敌袭——”
“打!”
林烽的声音和中队长的凄厉惨叫同时响起。
“哒哒哒哒哒!”
“砰!砰!砰!”
反斜面阵地瞬间喷吐出密集的火舌。
捷克式轻机枪的交叉火力网,直接将刚探出头的几十名日军扫倒。
子弹打在日军的胸口和面门上,爆出一团团血雾。
大憨扣动索罗通机关炮的扳机。
“咚!咚!咚!”
20毫米高爆弹在日军人群中炸开。
残肢断臂伴随着碎肉飞上半空。
日军完全处于仰攻的死角。
他们站在山脊线上,毫无掩体,成了绝佳的活靶子。
而八路军躲在反斜面战壕里,只露出枪管和眼睛。
“撤退!撤退!”
日军中队长被一发机枪子弹打穿了脖子,捂着喉咙倒在血泊中。
剩下的日军丢下上百具尸体,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窜。
……
峡谷底部。
高桥重雄看着狼狈逃回来的步兵,脸色由铁青转为紫黑。
“联队长阁下!”
一名浑身是血的小队长跪在地上,“八路军没有在正面设防!他们全部躲在山体背面的反斜坡下面!我们的炮弹,全炸在了空地上!”
高桥重雄握着马鞭的手剧烈颤抖。
上千发炮弹。
六万块大洋的军火。
炸了个寂寞。
黑田参谋长擦着额头的冷汗,声音发颤:“联队长!支那人太狡猾了!反斜面阵地是火炮的死角,我们处于谷底,仰角太大,步兵冲过山脊线连掩体都没有,完全是活靶子!这仗……没法打啊!”
“没法打?”
高桥重雄猛地转头,盯着黑田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。
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指挥刀,将冰冷的刀面直接贴在了黑田满是冷汗的脸上。
“大日本皇军的字典里,没有撤退。”
高桥重雄刀尖指向退下来的第一大队残部,声音嘶哑而残酷。
“命令第一大队,全体脱掉上衣。”
“上刺刀。”
黑田参谋长猛地抬起头,满脸不可置信:“联队长!您要……”
“玉碎冲锋。”
高桥重雄打断了他,“用肉体,给我填平那道战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