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。
中条山外围平原公路。
风卷着雪沫子砸在挡风玻璃上。
六十辆挂着膏药旗的九四式卡车,拉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土黄色长龙。
引擎轰鸣。
车轮碾碎冻土。
头车驾驶室。
张劲松坐在副驾驶座上。
他身上裹着松本少佐那件呢子大衣。
领口处,还残留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斑。
膝盖上,平铺着一张盖着华北方面军大印的特种物资通行证。
张劲松没有看窗外。
他闭着眼。
耳边,除了发动机的咆哮,还有一种极细微的声音。
“滴答。滴答。”
那是后车厢里,两百个钟表引信同时走动的声音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两百根针,顺着耳膜直扎脑髓。
“队长。”
开车的特战队员猴子压低声音,“前面有情况。”
张劲松睁开眼。
前方五百米,公路被两排拒马截断。
四个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分列两侧。
两挺歪把子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,正对着公路。
十几个穿着黄皮的伪军,正端着汉阳造,缩着脖子在路障前晃荡。
旁边还站着两个抽烟的日军曹长。
第一道关卡。
猴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。
“稳住。”
张劲松把通行证卷成一个纸筒,在掌心敲了敲,“减速。靠过去。”
“嘎吱——”
头车在拒马前两米处停下。
后方的车队依次刹车,连成一条直线。
一个伪军队长挂着驳壳枪,小跑着凑到驾驶室窗边。
他刚要开口。
“唰!”
车窗摇下。
张劲松手里的纸筒,直接砸在伪军队长的鼻梁上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张劲松用流利的东京口音日语咆哮,“香月将军的特种物资,你也敢拦?”
伪军队长被砸得往后一退,捂着鼻子,一脸懵。
他听不懂日语,但听得懂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味儿。
旁边的日军曹长听到动静,扔了烟头,大步走过来。
曹长看清了张劲松肩膀上的少佐军衔,又看了看那件质地考究的呢子大衣,脸色一变,猛地立正敬礼。
“少佐阁下!例行检查!请出示证件!”
张劲松连正眼都没给。
他把通行证随手往车窗外一甩。
纸片在风里飘着,落向泥地。
曹长赶紧弯腰,双手接住。
他展开一看,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鲜红大印,刺得他眼睛一疼。
交接单位: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。
押运官:松本少佐。
曹长双手把通行证递回车窗,腰弯成了九十度。
“松本少佐!实在抱歉!前线正在严查八路军渗透,职责所在!”
张劲松接过通行证,冷冷地盯着曹长。
“八路军?你觉得土八路能凑出六十辆九四式卡车?还是能凑出大日本帝国的特种物资?”
曹长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少佐阁下息怒!”
“误了时辰,香月将军怪罪下来,你这颗脑袋够砍几次?”
张劲松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表,“我只给你三十秒。”
曹长猛地转头,冲着伪军队长咆哮。
“八嘎!还不赶紧搬开路障!放行!”
伪军队长连滚带爬地招呼手下,把拒马抬到路边。
“少佐阁下,一路顺风!”
曹长立正在路边,大声吼道。
猴子一踩油门。
卡车轰鸣着穿过关卡。
后面的五十九辆卡车,紧紧跟上。
直到驶出两里地,猴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后背的衣服,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。
“队长,真他娘的刺激。”
猴子咧嘴一笑。
张劲松没有笑。
他把通行证重新铺平,放在膝盖上。
后车厢里,“滴答”声依旧平稳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张劲松盯着前方的公路,“伪军好糊弄,后面的正规军,可不看你脸色。”
……
太行山。
黑风沟,后勤仓库。
六十辆满载物资的卡车,已经全部停进了山洞。
算盘正趴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,手里抓着大红木算盘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精白面,三百袋。牛肉罐头,一千二百箱。盘尼西林,五十盒……”
算盘拨弄着算盘珠子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。
大憨提着一桶水走过来,准备给装甲车加水。
他路过算盘的车厢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老算盘,你这账算得不对啊。”
大憨指着角落里的几个铁桶,“那明明是煤油,你咋记到柴油账上了?”
算盘一把将账本死死捂在怀里,眼珠子一转,理直气壮地吼:“你懂个屁!这叫合理调配!等明天你的装甲车加了这桶油,跑半道趴窝了,老子就能以‘损坏精密装备’的名义,扣你机枪连半个月的肉罐头!这就叫生财有道!”
大憨眼珠子都瞪圆了:“你这黑心老财!连俺的肉罐头都算计!”
大憨懒得废话。
他伸出蒲扇大的手,一把攥住算盘的后衣领。
“哎哎哎!你干啥!松手!账本要皱了!”
算盘两脚悬空,手里的算盘晃荡。
大憨提溜着算盘,大步走到仓库外面的雪地里。
“噗通!”
大憨直接把算盘头朝下,倒插进一个半米深的雪堆里。
“让你生财有道!俺让你清醒清醒脑子!”
算盘挣扎着从雪堆里拔出脑袋,满头满脸都是白雪,冻得直打哆嗦。
“大憨!你大爷的!老子跟你拼了!”
算盘抓起一把雪,朝着大憨扔过去。
周围正在卸货的战士们,哄堂大笑。
闹剧在雪地里上演。
指挥所门口。
“老林,还在算时间?”
左明递过一杯热水,推了推眼镜,“按车速,劲松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伪军的警戒线了。”
林烽接过水杯,没喝。
他抬起左手,第三次盯住表盘。
“伪军好糊弄,靠着松本的大衣和脾气就能蒙过去。”
林烽声音低沉,吐出一口白气,“但我担心的是前方三十里的第三十七师团补给站。”
“那是日军的正式检查站。”
左明眉头皱紧,“听说那里的站长是个死脑筋,光靠少佐的军衔压不住。”
“压不住,就找他的缝子。”
林烽握紧水杯,目光投向南方的风雪,“鬼子的规矩再严,规矩里也全是漏洞。能不能钻过去,看劲松的造化了。”
……
中午。
中条山外围,第三十七师团补给站。
公路在这里被彻底截断。
三道铁丝网,四座机枪塔。
十几盏高功率探照灯,在大白天依然亮着,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。
张劲松的车队,在距离检查点一百米的地方,被拦停。
一队全副武装的日军宪兵,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,把头车围了起来。
一个戴着白手套的日军少佐,从岗亭里大步走出。
他根本没抬头看驾驶室里张劲松的军衔。
他低着头,只盯着手里厚厚的登记册,径直走到卡车尾部。
“砰!”
少佐一脚重重踢在轮胎上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第一辆!打开油布!核对钢瓶数量!少一个,全队枪毙!”
车厢里,“滴答,滴答”的引信声依然在响。
驾驶室里。
张劲松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慢慢滑进大衣口袋,“咔哒”一声,无声手枪的保险被拇指轻轻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