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。
董封镇北卡口。
风雪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白色的帷幕。
两座钢筋水泥浇筑的炮楼矗立在公路两侧。
射击孔里,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泛着幽冷的蓝光。
这里没有拒马。
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日军宪兵,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,在风雪中站成一排,彻底封死了进镇的通道。
宪兵队长中野中尉穿着厚重的军大衣,手里攥着一份《辖区人脸核查条例》。
“轰隆隆。”
沉闷的引擎声撕开风雪。
六十辆挂着膏药旗的九四式卡车,在距离哨卡三十米外依次停下。
“咔哒!”
十二名宪兵同时拉动枪栓。
中野中尉大步上前,手电筒的强光直直打在头车的挡风玻璃上。
头车驾驶室里。
猴子眯起眼睛,避开刺目的光柱。
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驳壳枪握把上。
副驾驶座上,张劲松面无表情。
“队长,是宪兵。”
猴子压低声音,喉结滚了滚。
张劲松看着车窗外。
中野中尉正带着两名宪兵,径直走向第一辆车的驾驶室。
“别慌。”
张劲松手插在兜里,“看他怎么查。”
“叩叩!”
中野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关节,用力敲了敲第一辆车的车门。
“下车!接受核查!”
中野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阴冷。
第一辆车的司机是特战队员“山猫”。
他推开车门,跳下踏板。
“摘帽子!”
中野厉声喝道。
山猫摘下日军战斗帽。
中野举起手电筒,惨白的光柱在山猫脸上扫过。
他盯着山猫的颧骨、下颌线,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核查条例。
“籍贯?”
“北海道!”
山猫用苦练了半个月的日语大声回答。
中野盯着山猫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。
“归队。”
中野挥了挥手,走向第二辆车。
头车驾驶室里,猴子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这孙子查得真细。”
猴子咬着牙。
张劲松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中野的背影。
中野查完第二辆车,走向第三辆车。
第三辆车的司机,是特战队员“田七”。
田七是个老兵,枪法极准,但日语是全队最差的。
他只会几句最简单的日常用语,口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太行山土味。
“下车!”
中野敲响了第三辆车的车门。
田七推开车门,跳下车。
寒风一吹,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摘帽子!”
中野举起手电筒。
田七摘下帽子,光头在手电筒光下反光。
中野皱了皱眉。
他盯着田七脸上的那道刀疤。
“籍贯?”
中野冷冷地问。
田七心里一紧。
他咽了口唾沫,按照事先背好的台词开口。
“大坂。”
声音不大。
尾音发飘。
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风雪似乎都停了一秒。
中野中尉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他常年在后方负责甄别,对各地的口音极其敏感。
大坂口音绝不是这种发音方式。
“咔哒。”
中野的右手,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王八盒子枪柄上。
皮套的搭扣已经被拇指挑开。
他身后的两名宪兵察觉到队长的动作,立刻端平了步枪,刺刀尖直指田七的胸口。
“你再说一遍,哪里人?”
中野拔出了一半的手枪,声音里透着杀机。
田七后背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冒了出来。
他的手,缓缓摸向大衣里的冲锋枪。
头车驾驶室。
猴子猛地直起身,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拔了出来。
“队长!田七露馅了!干吧!”
张劲松没有接话。
他一把推开车门,跳下踏板。
军靴踩在积雪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张劲松裹着那件带血的呢子大衣,大步流星地走向第三辆车。
中野中尉听到脚步声,猛地转头。
他看到一个少佐军衔的军官,正满脸杀气地走过来。
“少佐阁下,这个人……”中野刚要开口汇报疑点。
张劲松已经走到了他面前。
没有解释。
没有询问。
张劲松抬起右手,抡圆了胳膊。
“啪!”
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地抽在中野中尉的左脸上。
清脆的响声,盖过了风雪的呼啸。
中野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,脑袋“嗡”地一声巨响。
他的军帽飞出三米远,落在泥水里。
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。
周围的宪兵全懵了。
端着的步枪僵在半空,不知所措。
“八嘎!”
张劲松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。
纯正的东京腔,带着前线军官独有的凶悍与骄横。
他一把揪住中野的大衣领子,将这个宪兵队长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张劲松死死盯着中野的眼睛,唾沫星子喷了中野一脸,“香月将军的特种物资,你也敢拦?谁给你的胆子!”
中野被打懵了。
他捂着肿胀的脸颊,本能地想要反抗。
“少佐阁下!我在执行核查条例!这个人的口音……”
“啪!”
张劲松反手又是一记耳光。
这一巴掌更狠。
中野的后槽牙直接松动,满嘴都是血腥味。
张劲松松开手。
中野一个踉跄,摔倒在雪地里。
张劲松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松本的交接文件,“啪”地一声,狠狠砸在中野的脸上。
“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!这是什么!”
张劲松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文件。
中野捂着脸,颤抖着捡起文件。
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鲜红大印。
交接单位: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。
特种物资通行证。
中野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前线战事吃紧!这批物资今晚必须入库!”
张劲松一脚踩在中野身旁的雪地上,“你耽误一分钟,明天我就把你送上军事法庭!让你摘了这身皮,去中条山前线填战壕!”
军事法庭。
香月将军。
前线填战壕。
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,狠狠砸在中野的神经上。
中野的视线死死盯在那枚鲜红的方面军大印上,又向上扫过张劲松领口那块暗红色的死人血斑。
后方查岗的中尉,去拦前线杀红眼的少佐?
中野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衣,怕事的本性彻底压倒了警觉。
更何况,车里装的是香月将军亲自过问的特种物资。
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双手将文件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少佐阁下!实在抱歉!属下职责所在,多有冒犯!”
中野跪在雪地里,大声吼道。
张劲松一把夺过文件,冷哼一声。
“滚开。”
中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顾不上捡地上的帽子。
“放行!立刻放行!”
中野冲着身后的宪兵疯狂挥手。
十二名宪兵迅速退到路边,收起步枪,立正敬礼。
张劲松转过身,大步走回头车。
田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赶紧爬回驾驶室。
头车车门关上。
“开车。”
张劲松靠在椅背上,声音平稳。
“轰隆隆。”
猴子踩下油门。
六十辆卡车依次启动,从中野中尉的面前轰鸣而过。
车队驶入董封镇。
两旁的建筑遮挡了风雪。
驾驶室里。
猴子一边开车,一边转头看了一眼张劲松。
“队长,你刚才那两巴掌,绝了。那小鬼子直接被打成孙子了。”
猴子咧嘴直乐。
张劲松没有笑。
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。
手指在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掌心全是冷汗。
刚才只要中野再硬气一点,或者周围的宪兵走火开枪,这六十辆装满毒气弹的卡车,就会立刻变成一团巨大的毒云,把所有人吞噬。
张劲松把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,掏出怀表。
表盖弹开。
下午四点。
距离起爆,还有十个小时。
“别废话。”
张劲松收起怀表,“前面就是集散中心了。招子都放亮一点。”
车队沿着镇子里的主干道,向中心区域驶去。
十分钟后。
一片占地极广的物资集散中心出现在视野中。
高耸的围墙。
密集的电网。
四座探照灯塔将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。
这里是日军第三十七师团的后勤心脏。
数千吨弹药、粮食、被服,堆积如山。
头车在集散中心的大铁门前停下。
一个挂着红袖章的日军调度兵,拿着指挥棒跑了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车头的膏药旗,又核对了一下手里的一份加急电报。
“松本少佐的车队?”
调度兵大声问。
猴子摇下车窗,递出文件。
调度兵看都没看,直接挥动指挥棒。
“进去!一直往里开!第七、第八号密闭库房!”
调度兵指着集散中心最深处,“库位灯已经亮了!把车直接倒进去!”
大铁门缓缓向两侧拉开。
张劲松看着远处亮起红灯的两座巨大库房。
那是日军专门存放特种弹药的地方。
“开进去。”
张劲松声音冷得像冰,“把咱们的大礼,停进他们的被窝里。”
六十辆卡车,轰鸣着驶入大门。
后车厢里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两百个钟表引信的声音,在钢铁瓶身内幽幽地回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