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笼罩了董封镇。
风雪被高耸的院墙挡在外面。
物资集散中心内部灯火通明。
第七、第八号密闭库房的大门向两侧敞开。
调度兵挥舞着红蓝双色指挥棒。
“嘎吱——”
六十辆九四式卡车挂上倒挡。
轮胎碾过库房的水泥地,排气管喷出刺鼻的黑烟。
车辆依次倒进库房。
张劲松摇下半截车窗。
寒风灌进驾驶室,他眯起眼,视线扫过四周。
黄澄澄的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堆到房顶;九二式重机枪弹药箱码得像墙;角落里立着几百桶高标号航空汽油。
这里是日军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的核心弹药库。
三千多吨前置弹药,挨挨挤挤地塞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“熄火。”
张劲松低声下令。
猴子拧动钥匙。
“嗡——”
六十台发动机的轰鸣声逐一停止。
库房安静下来。
那种极规律的机械咬合声,立刻填满了空旷的水泥空间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两百个钟表引信,固定在两百枚芥子气毒气弹的顶端,就藏在卡车后车厢的防雨油布下方。
声音在墙壁间回荡,撞击,反弹。
猴子双手紧扣方向盘,指骨泛白。
他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队长……这动静太大了,那帮造钟表的就不能弄个静音的?”
“手离开枪。”
张劲松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“越怕什么,越来什么。”
“踏踏踏……”
一阵军靴声从库房外传来。
一个日军值班曹长夹着登记册,打着战术手电筒,大步走进七号库房。
两名端着步枪的卫兵跟在后面。
曹长走到头车前,看清张劲松领口的少佐军衔,猛地立正:“少佐阁下!例行入库核验!请配合!”
滴答声就在他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张劲松推开车门跳下踏板。
他单手理了理大衣领口:“核验什么?”
“核验封条和防水布!前线急需这批特种物资,不能受潮!”
曹长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,直接走向卡车尾部。
他一脚踩住尾板卡扣,双手扒住栏杆爬了上去。
猴子的手瞬间摸向腰间。
“吧嗒。”
一滴冷汗顺着他的下巴砸在领章上。
周围几十辆卡车里,特战队员们同时握住了枪柄。
张劲松站在车下,仰起头。
他右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,“咔哒”一声微响,拇指推开勃朗宁手枪的保险。
“他敢掀布,我打断他的脖子。”
张劲松嘴唇微动,声音极低,“你负责左边那个卫兵,右边归山猫。”
猴子没出声,只是极其缓慢地把驳壳枪的击锤掰下了一半。
车厢上。
曹长按下手电筒。
一道冷白的光柱扫过厚重的防雨油布。
油布下方凸起一个方块状的轮廓。
距离油布表面,只有几厘米。
“滴答。”
引信声似乎跳得更响了。
曹长皱起眉。
他伸出戴手套的右手,一把抓住油布边缘。
手腕正要发力。
张劲松的食指搭上了扳机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夹着雪沫子的冷风顺着大门倒灌进来,正拍在曹长脸上。
曹长鼻子一酸。
“阿嚏!”
一个响亮的喷嚏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。
曹长打了个寒颤,手一松,油布重新盖严。
他吸溜着冻僵的鼻子,用力揉了揉:“真冷啊……”
他扫了一眼完好无损的封条,又看了看门外的风雪。
这大半夜的,解开油布再绑上,至少得折腾半个钟头。
曹长缩着脖子冲下面喊道:“封条完好!无破损!”
他关掉手电跳下车,翻开登记册,掏出印章重重盖下。
“少佐阁下,入库手续完成!今晚指挥部会派人提货。”
张劲松接过回执单,揣进口袋。
口袋里的右手,缓缓松开扳机。
“辛苦了。”
张劲松声音平稳。
曹长敬了个礼,带着卫兵走向值班室。
猴子瘫在驾驶座上,大口喘着粗气:“我的亲娘哎……刚才就差半寸,老子差点开火了。”
“下车。叫山猫和田七过来。”
张劲松低声下令。
车门依次打开,六十名队员跳下车。
“一百多号人集体往外走,门口的重机枪不是摆设。”
张劲松看了一眼手表,“分三批。山猫走南门,田七走西侧偏门,理由是换班吃饭。十分钟后出发。”
“明白!”
“猴子,带剩下的人跟我走正门。”
张劲松裹紧大衣。
凌晨一点。
前两批队员顺利撤离。
张劲松带着剩下的二十人,迈着日军步兵步伐,走向集散中心大门。
大门两侧的沙袋后,四挺重机枪正处于待击发状态。
“站住!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。
张劲松脚步一顿。
二十名队员瞬间绷紧了肌肉。
值班曹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:“少佐阁下!”
张劲松转过身,盯着他:“什么事?”
“车钥匙!”
曹长伸出手,“按规定,外来车队入库,必须交钥匙统一保管!”
猴子听到“交钥匙”三个字,手指猛地一抖。
交了钥匙,鬼子随时能上车检查;不交,大门口的重机枪立刻开火。
张劲松盯着曹长。
两秒钟后,他突然冷笑一声。
他满脸不耐烦地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,手腕猛地一抖。
“哗啦!”
沉甸甸的钥匙直接砸在曹长胸口,曹长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“拿去!”
张劲松指着曹长的鼻子骂道,“明早四点,我会派人来拿提油单!给我的车队加满汽油,少一升,我拿你是问!”
曹长抱着钥匙,脑子里的弦彻底松了。
敢把六十辆车的钥匙全扔出来,还惦记着明早占便宜加汽油,这绝对是前线退下来的大爷。
“嗨!保证完成任务!”
曹长双脚一碰,大声回答。
“开门!放行!”
曹长冲着门口的卫兵挥手。
铁丝网拉开。
张劲松带着人,大摇大摆走出大门。
凌晨一点二十。
董封镇外围树林。
山猫和田七牵着一百二十匹衔枚裹蹄的战马,等候多时。
“队长!全员到齐,零伤亡。”
山猫压低声音汇报。
张劲松解开大衣扣子,把那件带血斑的日军军服脱下来,随手扔在雪地里。
他翻身上马:“撤。”
马队在风雪掩护下,向着北方狂奔。
凌晨一点四十。
最后一名队员牵马脱离了日军最外围哨线。
张劲松在十里外的高坡上勒住缰绳。
他回过头。
视线尽头,董封镇物资集散中心的探照灯依旧在夜空中交错。
那里睡着数千名日军和三千吨弹药。
张劲松拉起袖口,露出那块缴获的瑞士怀表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秒针在表盘上平稳地跳动。
“队长,咱们跑出安全距离了吗?”
猴子在风雪中大声问,声音里透着兴奋。
张劲松盯着表盘上爬向零点四十七分的秒针。
“啪!”
他单手合上怀表盖。
“十三分钟后,就知道了。”
张劲松一抖缰绳,望向北方的黑夜,“驾!都给老子捂好耳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