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。
风彻底停了。
董封镇上空,那团黄绿色的浓雾没有散去。
它贴着地面,一点点往外蔓延。
镇子北侧边缘,积雪化成了黑泥。
泥水里趴着几百个日军士兵。
“咳!咳咳!”
剧烈的咳嗽声连成一片。
几个没抢到防毒面具的士兵,双手拼命抠着喉咙。
指甲生生挠破了脖子上的皮,血混着黄绿色的毒气往外冒。
他们在泥里翻滚,两脚乱蹬,很快便没了动静。
后方几十米。
宪兵队长中野中尉跪在泥水里。
他的军大衣烧没了一半,左脸肿得发亮。
中野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那片浓雾。
眼眶瞪得快要裂开,血丝爬满了眼白。
“少佐……”他嘴唇哆嗦,反反复复念叨这两个字。
那个穿着带血呢子大衣的男人。
那个抽了他两巴掌的男人。
中野抬起手,狠狠抽自己的脸。
“啪!”
“啪!”
他一边抽,一边干嚎:“是我放进去的!是我放进去的!”
周围的宪兵没人拉他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片黄绿色的雾,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。
“嗡——”
公路尽头,几辆偏三轮摩托开道,后面跟着十几辆卡车。
日军第三十七师团外围救援部队到了。
头车停下,带队的小林大佐推开车门,军靴踩进泥水里。
他举起望远镜。
镜筒里,只有翻滚的黄绿色。
没有房子,没有炮楼,没有集散中心的影子。
“大佐阁下!”
一个满脸黑灰的中队长跑过来,立正敬礼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小林大佐放下望远镜,声音发紧。
“进不去!”
中队长指着浓雾。
“镇子里有一千多帝国勇士,集散中心有三千吨弹药,全完了。”
小林大佐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“毒气源头在哪?”
“不知道!”
中队长大吼,“爆炸中心温度太高,防毒面具的橡胶会融化。进去的人,连骨头都烧没了!”
小林大佐转过身,看向通信兵。
“发报。”
通信兵立刻架起便携电台。
“给华北方面军司令部,明码急电。”
小林大佐盯着毒雾,一字一顿。
“董封镇已成死地,化学污染半径超过三公里。”
“请求调派两个联队规模的净化搜救部队。”
“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……失去联络。”
“滴滴答!”
电报按键按动。
无线电波穿透毒雾,飞向北平。
四十里外。
一座破庙。
庙顶漏风,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。
大殿中央生着一堆火。
“噼啪!”
干柴烧得直响。
二十一个特战队员围着火堆坐成一圈。
猴子用刺刀挑着一个牛肉罐头,在火上烤。
罐头里的油脂滋滋冒泡,肉香混着火药味飘散开。
“嘶,烫烫烫。”
猴子收回刺刀,用手捏着罐头边缘,倒吸凉气。
他咬了一大口牛肉,含糊不清地开口。
“娘的,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鬼子的大衣真暖和。”
田七靠着柱子,扯了扯身上的日军军大衣。
“料子是不错,就是一股子腥味。”
“那是你刚才吓出来的冷汗。”
山猫在一旁接话。
“过哨卡的时候,你那句‘大坂’,差点把老子的尿吓出来。”
田七翻了个白眼。
“扯淡,老子那是战术停顿。”
众人哄笑。
猴子咽下牛肉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你们是没在头车,没看见队长那两巴掌。”
猴子手舞足蹈比划着。
“那鬼子宪兵队长,脸都绿了。队长那气势,绝了!”
山猫凑过来。
“队长,你当时真不怕那孙子开枪?”
张劲松坐在火堆正对面。
他没笑。
“他敢开枪,咱们就死。他不开枪,董封镇就死。”
张劲松语气平静。
“打仗就是赌命。团长算准了鬼子后勤官僚怕事的弱点,咱们只是照做。”
他解开领口的扣子,脱下那件带血的日军少佐呢子大衣。
张劲松站起身,把大衣抖开。
大衣领口那块暗红色的血斑,在火光下发暗。
松本少佐。
这个身份,骗开了三道关卡,送进去了两百枚芥子气。
张劲松手一松。
呢子大衣落进火堆。
“呼!”
火苗窜起半米高,吞噬了布料,黑烟升腾。
“队长,这大衣留着多好,拿回去给算盘,他能高兴得翻跟头。”
猴子看着火堆满脸肉痛。
“死人的衣服,穿着晦气。”
张劲松坐回原处,掏出怀表。
表盖弹开。
早上六点。
张劲松合上表盖,揣进口袋。
“吃饱了没有?”
“饱了!”
二十个人齐声回答。
“灭火,把骨头和空罐头埋了。”
张劲松站起身。
“十分钟后出发,回太行山。”
“是!”
队员们迅速起身。
猴子一脚踩灭火堆,拔出工兵铲挖坑。
张劲松走到破庙门口,看向南方。
天亮了。
董封镇的毒雾,这会儿应该已经飘满了整个山谷。
原汤化原食,这礼送得真够实在。
北平。
华北方面军司令部。
走廊尽头的作战会议室。
“铃铃铃!”
十几部黑色电话机同时响了起来。
通信参谋们抓起话筒,大声记录。
“长治守备队报告,看到南方天空出现不明闪光!”
“平陆方向报告,地面发生强烈震动!”
“阳泉宪兵队报告,发现大规模毒气扩散!”
会议室正中央。
香月清夫中将坐在长桌尽头。
他穿着笔挺的将官服,双手捧着一个白瓷茶杯。
茶水冒着热气。
香月清夫没有喝,只盯着桌面上那张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。
中条山的位置,插着一面红色的小旗。
那是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。
“砰!”
会议室大门被推开。
参谋长宫本少将大步走进来。
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,纸被捏得皱巴巴的。
宫本走到香月清夫身边,立正。
“司令官阁下。”
宫本的声音很低,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
香月清夫没有抬头。
“念。”
“第三十七师团外围救援部队,明码急电。”
宫本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董封镇已成死地,化学污染半径超过三公里。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……失去联络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。
电话铃声停了,只剩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。
所有参谋转过头,盯着宫本手里的电报。
失去联络。
死地。
这意味着,香月清夫筹备了三个月的中条山战役,后勤心脏被彻底挖掉了。
香月清夫依旧看着地图。
他的脸部肌肉绷得很紧。
“特种物资呢?”
香月清夫问。
“电报称……爆炸中心温度极高,发生大规模殉爆。”
“两百枚特种弹,全部……气化扩散。”
宫本低下头。
香月清夫端着茶杯的手,停在半空。
茶水表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波纹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宫本。
“谁干的?”
“目前不知。但外围哨卡报告,昨晚有一支六十辆卡车的车队进入董封镇。”
“领头的是……松本少佐。”
松本少佐。
香月清夫知道这个人,这是他亲自任命的辎重联队大队长。
“松本呢?”
“玉碎。他的车队在老虎口遭遇伏击。”
宫本声音越来越小。
香月清夫没有说话。
他把茶杯缓缓放到桌面上。
“咔。”
瓷底碰触木桌,发出一声脆响。
香月清夫的手指没有离开茶杯。
他盯着杯子里浑浊的茶水,一言不发。
宫本少将冷汗顺着额头砸在地板上,终于忍不住开了口:“司令官阁下……明码急电是不加密的!现在重庆情报厅、太原的晋绥军阎长官,甚至延安,肯定都已经收到了电文!帝国皇军用自己的毒气,炸平了自己的前敌指挥部,这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香月清夫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他的手指无声地扣住了杯壁。
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,白瓷茶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没有发火,没有砸东西,更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捏着那个茶杯,久久没有放下。
走廊外。
一队宪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,军靴砸在地板上声音沉闷。
宫本少将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传令。”
香月清夫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宫本立刻挺直腰板。
“封锁消息。任何人不得外传董封镇事件。”
香月清夫松开茶杯,站起身。
“备车。我要去一趟大本营。”
“嗨!”
香月清夫转过身,走出会议室。
他的背影依旧笔挺。
宫本少将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,双腿猛地一软,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将官服的内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