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黑风沟入口。
风停了,雪还在下。
林烽站在谷口最前方的哨位上。
军大衣的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。
他没动。
脚边的雪地里,横七竖八散落着十几个烟头。
左明从后方走过来,递上一个冒热气的军用水壶。
“喝口热水。站了一夜,铁打的也扛不住。”
林烽没接水壶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那条白茫茫的山道。
“几点了?”
“早上七点。”
左明看了一眼怀表。
林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火柴划了三次,才借着大衣的遮挡点燃。
“呼——”
青灰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。
“嘚!嘚!嘚!”
风雪深处,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。
林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左明一把扯下肩上的步枪,拉栓上膛。
后方战壕里,机枪连的战士哗啦啦推开枪机保险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风雪中,二十一匹战马冲破白雾,出现在谷口。
马背上的人,穿着日军的黄呢子大衣,头戴狗皮帽。
领头的人没有戴帽子,头发上结满冰碴,脸冻得发青。
是张劲松。
林烽吐出嘴里的烟头,大步迎了上去。
“吁——”
张劲松死死勒住缰绳。
战马前蹄扬起,稳稳停在林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唰!”
张劲松翻身下马。
落地时腿一软,险些跪在雪地里。
他单手撑住马鞍,迅速站直,双脚猛地并拢。
“报告团长!”
张劲松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纸,“太行幽灵特战队,奉命执行‘送货’任务。应到二十一人,实到二十一人。任务完成,请求归队!”
后方,二十名特战队员齐刷刷下马,立正。
没有一个人少胳膊缺腿。
林烽走上前,目光在二十一个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猴子咧嘴笑,田七吸溜着鼻涕,山猫的眉毛上全是白霜。
林烽没说话,伸出手,一把接过张劲松手里的马缰。
“唰!”
林烽双脚并拢,抬起右手,对着张劲松和二十名队员,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。
张劲松愣住了。
猴子和田七也愣住了。
“好。”
林烽放下手,声音不大,“你们二十一个,都是好样的。”
林烽拍了拍张劲松的肩膀。
手底下的布料硬邦邦的,全是冻结的汗水和融化的雪水。
“从今天起。”
林烽看着张劲松的眼睛,“你张劲松,能带兵了。”
张劲松眼眶猛地一红。
他咬紧牙关,下巴绷得死紧,猛地转头大吼。
“全体都有!卸装!回家!”
“吼!!!”
黑风沟两侧的山崖上,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三千多名独立团战士从战壕、掩体、树林里钻出来。
军帽在空中乱飞,吼声掀翻了山谷里的积雪。
大憨迈着大步冲下山坡,一把抱住猴子,勒得猴子直翻白眼。
“行了,别抱了,再抱他肋骨断了。”
林烽一脚踹在大憨屁股上,“让炊事班烧姜汤,杀两头猪,给特战队接风!”
“得嘞!”
大憨扯着嗓子应和。
聚义厅前的广场上。
六十辆九四式卡车整整齐齐地排成四列。
这是昨天下午,算盘和大憨提前从老虎口押回来的那一半物资。
此时,卡车上的防雨油布已经全部掀开。
算盘站在第一辆卡车的引擎盖上。
他左手托着大红木算盘,右手拨珠子,十根手指快得出了残影。
“啪啪啪!啪啪啪!”
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,在广场上响成一片。
林烽和左明并肩走过来。
张劲松端着一碗热姜汤跟在后面。
“算盘,家底盘清楚了没?”
林烽仰起头问。
算盘没理他,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账本,右手又狠狠拨了两下珠子。
“停!”
算盘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通红,嗓子劈了音。
全场瞬间安静。
几百个后勤兵和大憨的机枪连战士,全都眼巴巴地盯着算盘。
算盘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里的账本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团长!发了!咱八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东西!”
算盘一脚踩在卡车挡风玻璃上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原装大和牌牛肉罐头,一万两千盒!”
“嘶——”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大憨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“奉天兵工厂产的精白面,三万五千斤!”
“九十标号军用柴油,六十桶!整整六十桶啊团长,咱那几辆铁王八能敞开跑了!”
算盘越喊声音越大,脸涨得通红。
“还有被服!关东军特供的羊毛军毯,两千条!崭新的翻毛皮鞋,一千五百双!”
左明听到这里,眼睛也亮了。
冬天太行山最缺的就是御寒物资。
“最要命的在后头!”
算盘猛地转过身,指着最后一辆卡车,“盘尼西林!鬼子原装的盘尼西林,整整两箱,四百支!消炎的磺胺片,五大箱!”
张劲松手里的姜汤碗晃了一下。
在黑市,一支盘尼西林能换十条汉阳造,这四百支就是四千条枪。
“加上这六十辆八成新的九四式卡车,还有车上配的修车工具、备胎……”
算盘说到这里,声音突然卡壳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算盘。
右手开始拨珠子。
“啪啪啪……”
“一支盘尼西林黑市十块大洋……四百支就是四千……白面……一万两千盒肉……”算盘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,眼珠子跟着算盘珠子乱转,“老天爷……这得折成多少法币……这得是……是……”
算盘拨珠子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最后,他的手指停在算盘上,彻底僵住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十秒。
算盘直愣愣地站在引擎盖上,一动不动。
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前方,连呼吸都停了。
“算盘?”
大憨抓了抓脑袋,走上前,“你咋啦?被雷劈啦?”
算盘没反应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!俺能分几盒罐头?”
大憨急了,伸手推了算盘的小腿一把。
“扑通。”
算盘直挺挺地从引擎盖上栽了下来。
大憨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他。
算盘被放平在地上。
他双手死死抱住那把大红木算盘和账本,眼睛瞪得老大,嘴唇哆嗦着,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坏了!算盘抽羊角风了!”
大憨扯着嗓子喊,“卫生员!快拿大针扎他人中!”
几个卫生员提着药箱冲过来。
“滚蛋!”
林烽一脚把大憨踹开,“扎什么人中,他没病。”
左明蹲下身,摸了摸算盘的脉搏,跳得极快。
“团长,他这是怎么了?”
左明有些纳闷。
“穷了一辈子,突然捡了座金山,脑子算宕机了。这叫富贵病。”
林烽掏出烟点上,吐了个烟圈,“别管他,让他自己缓。”
算盘僵硬地爬起来,抱着账本,走到聚义厅门前的石台阶上。
坐下。
双眼发直。
大憨拿着一个打开的牛肉罐头凑过去,在算盘鼻子底下晃了晃。
“算盘,吃肉不?”
算盘眼珠子都没转一下。
半个小时过去了。
聚义厅广场上的物资已经开始入库,战士们扛着白面和弹药箱来回穿梭,号子声震天响。
算盘依旧坐在台阶上,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言不发。
“团长,他不会真傻了吧?”
张劲松看着算盘,有些担忧。
“傻不了。等过两天有人找他批条子要物资,他比猴都精。”
林烽弹了弹烟灰。
指挥所内。
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。
林烽站在地图前,用红蓝铅笔在董封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“吱呀。”
木门推开,左明大步走进来。
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信笺纸。
“团长,战报拟好了。”
左明把纸递给林烽。
“我军于昨夜凌晨,成功将两百枚芥子气特种弹送入日军第三十七师团前敌指挥部。引发三千吨弹药殉爆。董封镇敌军全军覆没,物资集散中心彻底摧毁。我军零伤亡。”
林烽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措辞没问题,很客观。”
“报总部吗?”
左明问,“这事太大了。日军肯定会疯狂封锁消息。如果我们不发声,这口黑锅指不定扣在谁头上。”
林烽走到桌前,拿起一支钢笔。
他拔下笔帽,在信笺纸的最下方,重重地加了一句话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林烽放下笔,把纸推给左明。
“报。不仅要报总部,还要明码通电全国。”
左明低头看向那行刚写上的字。
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张狂。
【请转告全国,炸平三十七师团指挥部的,是日本人自己的毒气弹。】
左明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
这句话发出去,香月清夫恐怕要当场吐血。
用敌人的毒气炸敌人的指挥部,这是杀人诛心。
“我立刻去发报。”
左明转身走向电报室。
林烽走到窗前,推开木窗。
冷风夹着雪花卷进屋里。
他看着远处还在台阶上发呆的算盘,低头重新点燃了一根烟,在风雪中冷冷地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