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洞里,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大憨。
大憨站在第一排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高高鼓起。
“铁鸡——八——件!”
声若洪钟。
震得窑洞顶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空气突然安静。
原田少佐举着粉笔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瞪大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黑塔般的壮汉,脑子嗡嗡作响。
“てっきはっけん(敌机発见)”,硬生生被喊成了“铁鸡八件”。
三秒钟后。
“噗——”
坐在后排的一个班长没憋住,一口水喷了出来。
紧接着,整个窑洞炸开了锅。
哄堂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连长,铁鸡是个啥品种的鸡?”
“那还用问,肯定是鬼子养的铁公鸡呗!”
“连长,那八件是哪八件啊?鸡心、鸡肝、鸡胗子算不算?”
“去去去,还有鸡翅膀和鸡大腿!”
战士们拍着大腿,笑得前仰后合。
几十个糙汉子的笑声汇聚在一起,差点把窑洞的顶掀翻。
原田的脸从红变紫,又从紫变黑。
“咔嚓!”
手里的粉笔被他硬生生捏断。
“八嘎!”
原田用生硬的中文怒吼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“这是空战术语!是发现敌机!不是菜谱!不是鸡!”
大憨挠了挠头,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:“你管俺咋记!俺就觉得这鸟语听着下饭。铁鸡八件,多顺口!”
“你……”原田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大憨的手指直哆嗦。
“你啥你!”
大憨一瞪眼,铜铃般的眼睛透着凶光,“团长让俺们学,俺们就学。你这黑板上的字,俺保证三天内全背下来!背不下来,俺把这黑板啃了!”
原田看着大憨那副蛮不讲理的架势,涌到嘴边的国骂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
更何况他现在是个连吃窝头都要看人脸色的俘虏。
原田深吸了两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屈辱。
他转过身,拿起半截粉笔,在黑板上又写了几个日文。
“降下(こうか)。”
原田敲了敲黑板,咬牙切齿地说:“这个词,意思是降低高度。你们,读!”
大憨看了一眼,大声吼道:“烤鸭!”
全场再次爆笑。
“连长,这鬼子还挺会吃啊!”
“就是,刚才吃鸡,现在吃鸭!”
原田眼前一黑,差点一头栽下讲台。
“不是烤鸭!是降下!”
原田绝望地大喊。
“俺听着就是烤鸭!”
大憨坚持己见。
原田彻底崩溃了。
他扔掉粉笔,双手抱住脑袋,蹲在讲台上。
大日本帝国陆军航空兵的骄傲,在太行山的一个破窑洞里,被几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土八路,用“铁鸡”和“烤鸭”踩得粉碎。
窑洞最后一排的阴影里,警卫排长虎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抽抽,压低声音凑近:“团长,大憨连长这么瞎搞,这鬼子少佐能教出真东西吗?别再把大伙儿带沟里去。”
林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转身掀开门帘往外走:“你懂个屁。对付原田这种自视甚高的日本精英,严刑拷打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殉国的勇士。”
虎子跟着钻出窑洞,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,他恍然大悟:“所以您故意让大憨来治他?”
“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大憨这种最不讲理的土办法,才能把原田的骄傲按在泥地里摩擦。”
林烽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“心气儿一断,他肚子里的干货,迟早得全倒出来。政委呢?”
虎子赶紧立正,脸色也严肃起来:“政委还在电报室。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说是截获了一段很奇怪的乱码,正在死磕。”
林烽眉头一皱:“走,去看看。”
……
黑风沟,地下电报室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。
桌上的煤油灯如豆,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。
“滴滴答答——”
电报机单调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左明坐在桌前,双眼熬得通红,布满了血丝。
他的手边堆满了写满数字和假名的废纸。
面前的桌子上,摆着两张纸。
一张是之前破译出的绝密代号——“铁壁二号”。
另一张,是今天凌晨截获的一段残缺乱码。
日军换帅后,通讯密码启用了全新的三层加密。
左明带着几个报务员,没日没夜地推算,终于摸到了一点规律。
但他总觉得,自己还差最关键的一块拼图。
“政委,休息会儿吧。”
报务员小王端着一缸子热水走过来,“您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。”
“放那吧。”
左明头都没抬,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划着。
他把那段残缺的乱码拆解,对照着最新摸索出的密码本,写下几个假名。
“し……”
“と……”
“か……”
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假名,在纸上逐渐成型。
左明推了推眼镜,盯着这几个字。
“不对!顺序不对!”
左明猛地抓起头发,指着纸上的假名问旁边的报务员,“小王,如果你是冈村宁次,你花三倍价钱买断太行山的生铁和粮食,是为了什么?”
报务员小王愣住了,端着茶缸结巴道:“为、为了把咱们困死在山里?”
“错!是为了把咱们按在山里,让咱们没精力出兵袭扰!”
左明眼睛猛地瞪圆,语速越来越快,“关东军的军列没有进太原,而是直接南下了!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咱们,也不是中条山的正面防线!”
小王听得冷汗直冒:“政委,那他十万大军要去哪?”
左明没有回答,他死死盯着纸上那几个假名,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。
他抓起铅笔,将假名顺序疯狂重新排列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最终,两个字跃然纸上。
“渡口”。
“啪!”
铅笔的笔尖重重地折断在纸上。
左明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一把抓起那两张纸,将它们拼合在一起。
“铁壁二号”……“渡口”!
左明猛地站了起来。
动作太猛,身后的木椅子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报务员小王吓了一跳,手里的茶缸差点打翻:“政委,咋了?”
左明没有回答。
他死死盯着纸上的那两个词,脸色惨白。
黄河渡口!
冈村宁次的真正目标,根本不是什么太行山,也不是中条山的正面防线。
他是要直接穿插,直扑黄河渡口!
一旦黄河渡口被日军占领,中条山的十几万国军就会彻底失去退路,变成一个巨大的死局。
这是要一口吞掉整个中条山守军!
这是一场旨在全歼十万国军的战略大决战!
左明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日军最近的举动如此诡异。
经济封锁太行山,只是为了稳住林烽,让独立团无法出兵袭扰。
真正的杀招,早已在暗中蓄势待发。
“快!”
左明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,声音嘶哑,“把这份电报封存!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!”
说完,他攥着那张纸,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电报室。
门外,林烽正大步走来。
两人在走廊里迎面撞上。
“老左,急急忙忙的干什么?”
林烽看着左明惨白的脸色,心里猛地一沉。
左明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一眼四周,确定没人后,一把将林烽拉进了旁边的机要室。
反锁上门。
左明转过身,将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,递到了林烽面前。
“团长。”
左明的声音在发抖,“天,要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