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砸击声在修械所车间里回荡。
孙铁锤双手握着十斤重的大铁锤,重重砸在铁砧上。
火星四溅。
“干不了!这活儿没法干!”
孙铁锤把铁锤往地上一扔,指着工作台上一排黑乎乎的铁管子破口大骂,“老子带着徒弟们熬了三个大夜,敲出三十根无缝钢管!结果呢?底火一装进去,全他娘的受潮成了哑炮!”
工作台对面,周明远推了推沾满油污的眼镜,手里拿着游标卡尺,头都没抬。
“孙厂长,科学讲究严谨。”
周明远语气平淡,“火箭筒的引信底火需要绝对密封。你用黄铜片和生铁硬凑,缝隙大得能塞进大拇指,太行山这几天连下大雪,空气湿度这么大,不受潮才怪。”
孙铁锤一听这话,火气直冲脑门。
“周大工程师,你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孙铁锤几步跨过去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你当这是太原兵工厂?要啥有啥?我上哪去弄绝对密封的材料?算盘那个铁公鸡,连买几斤好铜都得跟我算半天账!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,不是图纸的问题。”
周明远放下卡尺,指着旁边一堆拆得七零八落的重炮零件,“你别光冲我吼。我还一肚子火没处发呢!”
“你火啥?”
孙铁锤瞪着牛眼。
“经费!”
周明远提高音量,“团长批给兵工厂的预算,一大半都被你拿去买无缝钢管和苦味酸了!我这门105毫米榴弹炮的驻退机,逆向测绘早就做完了,就差材料下锅!”
“你那破炮能当饭吃?”
孙铁锤毫不示弱,“火箭筒是单兵武器,造出来就能发给步兵班打鬼子炮楼!你那105榴弹炮,光炮弹就得十几斤重,咱们现在连骡马都缺,你造出来拿人肩膀扛?”
“目光短浅!”
周明远气得满脸通红,“没有重火力压制,等冈村宁次的重装师团开过来,你拿火箭筒去跟人家的150毫米榴弹炮对轰?你那叫送死!”
“你放屁!老子打铁的时候,你还在学堂里念书呢!”
“粗鄙!你这打铁的噪音,严重影响了我的计算精度!”
“嫌吵你搬出去!这修械所是老子一锤一锤砸出来的!”
两人越吵越凶,唾沫星子横飞。
车间里的工人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上前劝架。
“砰!”
车间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冷风夹着雪花卷进屋里。
林烽穿着军大衣,大步走进来。
左明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个笔记本。
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孙铁锤和周明远赶紧立正。
“吵够了没?”
林烽走到工作台前,目光扫过两人,“我在半山腰就听见你们俩在这唱大戏。怎么?鬼子还没打过来,你们俩先要在车间里分个高下?”
孙铁锤挠了挠头,满脸憋屈:“团长,真不是我老孙挑事。这火箭筒的底火密封,实在搞不定。周工程师非说是我手艺不行。”
周明远梗着脖子:“团长,火箭筒的图纸设计非常完美。问题出在材料上。而且,我的105榴弹炮驻退机,也卡壳了。”
林烽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“火箭筒引信受潮,是因为没有高弹性的密封垫。”
林烽看向孙铁锤。
孙铁锤连连点头。
“105榴弹炮驻退机无法复刻,是因为液压系统缺少耐高压的密封圈。”
林烽又看向周明远。
周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
“你们俩吵了半天,没发现你们卡在同一个地方吗?”
林烽站起身,走到一张挂在墙上的华北军用地图前。
他伸出手指,在地图上重重一点。
“你们俩要的,是同一种东西——工业橡胶。”
孙铁锤和周明远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“橡胶这玩意儿,咱们太行山长不出来。”
林烽盯着地图,“以前靠商道走私,还能弄点零星的橡胶皮。现在冈村宁次搞经济封锁,别说橡胶,连根铁钉都运不进来。”
“团长,那咋办?”
孙铁锤急了,“没橡胶,这火箭筒就只能当铁棍使。”
“活人还能被尿憋死?”
林烽转过身,眼神锐利,“太原兵工厂有,鬼子的后勤仓库有,晋绥军的军需库里也有。既然买不到,那就想办法从他们手里抠出来。”
“去抢?”
孙铁锤眼睛一亮。
“抢是下策。”
林烽摆了摆手,“冈村宁次现在就等着咱们主动出击,好摸清咱们的底细。现在全团是全面建设期,不能轻举妄动。”
林烽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根受潮的火箭筒底火管。
“橡胶的事,我来解决。你们俩的任务,是把其他的工序全部标准化。”
林烽语气严厉,“孙铁锤,火箭筒的外壳和紫铜罩,必须做到尺寸统一,流水线作业。周明远,105榴弹炮的其他机械部件,给我打磨到零误差。”
“是!”
两人齐声领命。
“等橡胶一到位,我要你们在三天内,把成品给我交出来!”
林烽把底火管扔在桌子上。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林烽点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突然停住脚步。
“对了,算盘刚才跟我抱怨,说你们俩天天去后勤仓库扒拉废铜烂铁,把他的账本搞得一塌糊涂。”
林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“以后领材料,必须打条子。谁再敢硬抢,我停他半个月的肉罐头。”
孙铁锤缩了缩脖子,周明远干咳了两声。
“政委,今晚夜校开课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林烽转头问左明。
左明推了推眼镜:“场地安排在后山的三号大窑洞。各营连抽调了五十个骨干,都是战斗经验丰富,但大字不识几个的班排长。”
“教官呢?”
“大憨去请了。”
左明看了一眼手表,“这会儿,应该已经‘请’到了。”
林烽笑了笑:“走,去看看。咱们这位大日本帝国少佐,能不能镇得住这帮骄兵悍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黑风沟战俘营。
“哐当!”
铁栅栏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原田少佐正缩在墙角,手里捧着半个掺了沙子的窝头,艰难地往下咽。
听到动静,原田抬起头。
一个铁塔般的黑影挡住了外面的光线。
大憨穿着破棉袄,背着捷克式轻机枪,大步走进牢房。
“吃着呢?”
大憨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原田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窝头往身后藏。
他对这个黑大个有严重的心理阴影。
上次试射那个没炮闩的铁管子,就是这个家伙扛着,差点没把他吓死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原田用生硬的中文问道。
“团长有令,请你去上课。”
大憨走过去,一把揪住原田的后衣领。
“上课?上什么课?”
原田拼命挣扎。
“航空理论夜校。”
大憨像拎小鸡一样把原田提溜起来,“你不是开飞机的吗?去给咱们战士讲讲,那飞机上密密麻麻的仪表盘,都是干啥用的。”
原田一听,脸色瞬间涨得通红。
“八嘎!这是对大日本帝国军人的侮辱!”
原田挥舞着双手大喊,“我宁可切腹,也绝不会把帝国的航空机密教给你们这些土八路!”
“切腹?”
大憨冷笑一声。
“啪!”
大憨抬起蒲扇大的巴掌,一巴掌扇在原田的后脑勺上。
原田被打得眼冒金星,手里的半个窝头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“到了咱们太行山,你想死都得打报告!”
大憨捡起地上的窝头,在袖子上擦了擦灰,直接塞进自己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原田看着自己仅剩的口粮被吃掉,眼底闪过一丝绝望。
“不去是吧?”
大憨嚼着窝头,瓮声瓮气地说,“算盘叔说了,教员每天有两个纯白面馒头,外加一勺肉汤。你不去,今晚这顿就扣了。明天的糙米粥也减半。”
白面馒头。
肉汤。
原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已经一个月没闻过肉味了,每天靠着掺沙子的糙米粥续命,胃里早就饿得直冒酸水。
武士道的尊严,在纯白面馒头面前,出现了严重的裂痕。
“走不走?”
大憨举起拳头。
“我……我走。”
原田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早说不就完了!”
大憨一把揪住原田的后脖颈,拖着他就往外走。
原田脚下踉跄,几乎是被大憨半提溜着拖出了战俘营。
冷风吹在原田单薄的囚服上,他冻得直打哆嗦。
但他脑子里,此刻全都是那两个白面馒头。
十分钟后。
后山三号大窑洞。
窑洞里点着十几盏马灯,照得通明。
五十多个八路军班排长盘腿坐在干草铺上,交头接耳,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。
“连长,咱们拿枪杆子的,学啥鸟语啊?”
一个班长扯着嗓子喊。
“就是!鬼子的飞机在天上飞,咱们在地上跑,学了有啥用?能用口水把飞机喷下来?”
另一个排长附和。
大憨挑开门帘,提溜着原田走了进来。
窑洞里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大憨走到最前面的土台子上,把原田往前一推。
“都给老子闭嘴!”
大憨扯着破锣嗓子吼道,“团长说了,这叫知己知彼!今天第一堂课,谁要是敢打瞌睡,老子扣他半个月的菜叶子!”
底下的人顿时闭上了嘴。
机枪连连长发飙,谁也不敢触霉头。
原田站在土台子上,看着台下几十个穿着破棉袄、满脸风霜的八路军士兵。
这些人的眼神里,没有对知识的渴望,只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轻蔑。
原田深吸了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。
他决定用知识的鸿沟,找回帝国军人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他拿起一根粉笔,转身在挂着的黑板上,刷刷刷写下几个日文。
“敌机発见。”
原田转过身,指着黑板上的字,用生硬的中文大声说道:“这是空战最基础的术语。意思是,发现敌机。你们,跟着我读。てっきはっけん!”
台下静悄悄的。
五十多双眼睛盯着黑板上那几个弯弯扭扭的字,像在看天书。
大憨坐在第一排,瞪着铜铃大的眼睛,死死盯着黑板。
他猛地举起手,站了起来。
“我来读!”
大憨中气十足地吼道。
原田点了点头,心里冷笑。
这种发音,这些土包子根本学不会。
大憨清了清嗓子,指着黑板,用太行山方言,大声吼出了他理解的读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