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交加。
黑风沟外围哨卡。
三辆木制大马车停在雪地里。
车轱辘深深压进积雪。
车厢上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,边缘用粗麻绳绑得死紧。
十几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晋绥军士兵端着中正式步枪,缩着脖子站在马车旁。
带队的是个少校副官。
姓王。
王副官穿着崭新的呢子军大衣,脚蹬高筒牛皮靴。
他靠在车辕上,手里夹着半根哈德门香烟,不时抬手看一眼腕表。
林烽和算盘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林烽穿着普通士兵的破棉袄,走在侧后方。
算盘走在最前面,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大红木算盘。
王副官扔掉烟头,军靴在雪地上碾了两下。
“哎哟!王副官!大冷天的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!”
算盘隔着十几步就开始拱手,脸上堆满笑容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王副官掸了掸大衣上的雪花,下巴微抬。
“算盘长官。李营长派我来,给贵军送点冬日里的温暖。”
王副官皮笑肉不笑。
“李营长太客气了!”
算盘快步走上前,目光直接越过王副官,盯在后面那三辆大马车上。
算盘的鼻子抽动了两下。
机油味。
工业硫化气味。
算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大拇指在红木算盘的边框上用力搓了搓。
“王副官,这车里装的,是粮食还是棉衣?”
算盘收回目光,继续搓着手。
“算盘长官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王副官双手插进大衣兜里,“冈村宁次现在把太行山周边的商道封得死死的。一斤生铁、一两大烟土都进不来。你们独立团现在的日子,不好过吧?”
算盘叹了口气,满脸愁容:“谁说不是呢。全团三千多张嘴,每天光喝稀粥都得耗掉十几石粮食。李营长这次要是送粮食来,那可是雪中送炭啊!”
王副官冷哼一声。
“粮食没有。李营长这次送来的,是你们太行山现在拿大洋都买不到的救命货。”
王副官转身,冲着身后的晋绥军士兵挥了挥手。
“掀开。”
两名士兵上前,解开麻绳,一把掀开第一辆马车的防雨油布。
算盘的眼睛瞬间瞪圆。
车厢里,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捆捆黄澄澄的纯铜线。
在雪地的反光下,闪着诱人的金属光泽。
算盘倒吸一口凉气。
黄铜!
制造炮弹底火和子弹复装的极品材料!
“打开第二辆。”
王副官语气傲慢。
第二辆马车的油布被掀开。
几个大木箱子敞着口。
里面装满了黑色的、大小不一的圆形垫圈。
算盘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把大红木算盘往腋下一夹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。
他伸手抓起一个黑色垫圈。
入手冰凉。
算盘双手捏住垫圈两端,用力向外扯。
垫圈被拉长。
算盘猛地松开一只手。
“啪。”
垫圈瞬间回弹,恢复原状。
算盘把垫圈凑到鼻子底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刺鼻的橡胶味直冲脑门。
高压工业橡胶垫圈!
周明远和孙铁锤在修械所里急得跳脚要找的东西,就这么摆在眼前。
算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他的手在木箱边缘抓紧,指甲抠进木头缝里。
林烽站在三步外,看着算盘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王副官走到算盘身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算盘长官,这批货,成色怎么样?”
王副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,“这可是李营长花了血本,动用了太原城里的暗线,从日占区黑市里硬生生走私出来的。”
算盘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。
他把手里的橡胶垫圈扔回木箱。
转身。
脸上的狂热瞬间消失,换上了一副挑剔的奸商嘴脸。
“王副官,这货嘛……也就马马虎虎。”
算盘撇了撇嘴,指着木箱,“你看看这垫圈,边缘毛刺这么多。还有这黄铜线,颜色发暗,纯度不够啊。”
王副官脸色一沉。
“算盘长官,你这话就没意思了。现在整个华北都被日军盯死了。这批货,你们独立团不要,我马上拉回三五六团。”
王副官转身就要下令盖油布。
“别别别!”
算盘一把拉住王副官的袖子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,“买卖嘛,不就是漫天要价,就地还钱。咱们两家什么关系,过命的交情!”
王副官甩开算盘的手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李营长说了。上次在十里堡,那两台报废机床让你们占了便宜。这次,咱们得按规矩办。”
王副官盯着算盘。
算盘眼珠一转。
“说吧,李营长想要什么?大洋?法币?还是几万发复装子弹?”
算盘拍了拍胸脯,“只要价钱合适,咱们独立团绝不含糊。”
王副官摇了摇头。
“不要钱。不要子弹。”
算盘皱起眉头。
“那要什么?”
王副官凑近算盘,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。
“阎长官发话了。你们太行山最近弄出了一款能炸碎钢筋水泥炮楼的神秘武器。”
算盘的心跳猛地一滞。
太行火神火箭筒。
王副官直起身,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十具实物。外加全套生产图纸。这三车橡胶和黄铜,就是你们的。”
风雪中。
算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。
他腋下夹着的大红木算盘,缓缓拿到了手里。
林烽站在后方,眼神瞬间变得冷厉。
晋绥军的算盘打得真精。
趁着日军经济封锁,独立团急需军工原料的当口,直接来掏独立团的核心底牌。
王副官看着算盘沉默,以为他正在衡量利弊。
“算盘长官,这笔买卖你们稳赚不赔。”
王副官继续施压,“没有这批橡胶,你们兵工厂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。有了这批货,你们的产能马上就能翻倍。十具武器换产能,这账你比我算得清。”
算盘低着头。
他的手指在红木算盘的算珠上,慢慢地拨动。
“啪。”
“啪。”
算珠碰撞的清脆声音,在风雪中格外清晰。
“王副官。”
算盘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了刚才的谄媚,也没有了奸商的市侩。
“这批橡胶和铜线,我们独立团确实急需。做梦都想要。”
算盘的声音很平稳。
王副官嘴角上扬,露出一丝得意的笑。
“但是。”
算盘话锋一转。
他猛地抬起右手,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马车的车辕上。
震得车厢上的积雪纷纷掉落。
王副官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。
旁边十几个晋绥军士兵立刻端平了步枪。
算盘根本没看那些枪口。
他指着王副官的鼻子,声音陡然拔高,震耳欲聋。
“想拿几车破橡胶,换咱们独立团的命根子?做你的春秋大梦!”
王副官脸色铁青。
“算盘!你别给脸不要脸!没有这批货,你们兵工厂就得停工!”
“停工老子就去抡大锤!没橡胶老子就用牛皮!没黄铜老子就去扒铁轨!”
算盘瞪着眼睛,唾沫星子喷了王副官一脸,“那图纸是咱们兵工厂师傅熬瞎了眼睛画出来的!那是咱们打鬼子坦克的保命家伙!你拿几车走私货就想换走?你当太行山是开善堂的?!”
王副官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代表不了林烽!我要见你们林团长!”
“不用见团长!后勤物资我说了算!”
算盘一把将大红木算盘横在胸前,像端着一把机枪。
他转过身,冲着哨卡方向大吼一声。
“警卫排!”
“哗啦!”
树林里瞬间冲出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八路军战士,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晋绥军的车队。
王副官脸色惨白。
算盘指着外围的大路。
“这生意没法谈!带着你们的货,滚出黑风沟!”
算盘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,“送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