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官脸色铁青。
他死死盯着算盘,又看了一眼周围黑洞洞的枪口。
“好!你们独立团有种!”
王副官咬牙切齿,猛地一挥手,“撤!我倒要看看,没这批橡胶,你们拿什么打仗!”
晋绥军士兵手忙脚乱地盖上防雨油布,赶着马车掉头。
算盘站在原地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尊战神。
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风雪中。
算盘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一把抱住旁边的歪脖子树,眼泪花子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咧……”算盘捶胸顿足,声音都在发抖,“三车啊!那可是三车极品橡胶和黄铜啊!就这么飞了!飞了啊!”
林烽走上前,踢了算盘一脚。
“出息。”
算盘转过头,满脸委屈:“团长,我刚才可是按你说的,硬气到底了。可咱们兵工厂咋办?孙铁锤那暴脾气,非把我生吃了不可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
林烽从兜里掏出半根烟,点燃,“让子弹飞一会儿。走,去后山。”
“轰隆!”
一声闷响。
后山靶场上,腾起一团黑烟。
孙铁锤满脸黑灰,从掩体后面探出头。
“咋样?炸膛没?”
孙铁锤扯着嗓子喊。
“没炸!没炸!”
徒弟柱子兴奋地跑过去,捡起地上还在冒烟的铁管子。
孙铁锤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雪地上。
旁边,整整齐齐摆着九具崭新的“太行火神”火箭筒。
外加刚才试射的那一具,一共十具。
这是孙铁锤带着徒弟们,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。
没有橡胶垫圈。
孙铁锤硬是逼着自己想出了土法:用上好的熟牛皮,在桐油里泡透,再裹上一层细黄泥,强行压进引信接口。
虽然密封性极差,放久了容易受潮哑火,但只要现装现打,勉强能用。
“十具量产型。”
孙铁锤拍了拍身边的铁管子,“团长交代的任务,老子算是交差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砰!”
靶场的木栅栏被人一脚踹开。
大憨像一头黑熊,带着机枪连的几个班长冲了进来。
“好东西!好东西啊!”
大憨两眼放光,直扑地上的火箭筒。
他一把抓起一具,扛在肩膀上,蒲扇大的手在冰冷的钢管上摸来摸去,简直比摸媳妇还温柔。
“老孙,你这手艺,绝了!”
大憨咧开大嘴,“这玩意儿,给俺机枪连每个班配两具!俺今天就要拉队伍去打靶!”
几个班长也兴奋地围上来,伸手就要拿。
“住手!”
一声破音的尖叫响起。
算盘抱着红木算盘,像一阵旋风般冲进靶场。
他直接扑到火箭筒上,张开双臂,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把剩下的九具死死护在身下。
“谁敢动!谁敢动!”
算盘瞪圆了眼睛,唾沫星子乱飞。
大憨愣住了:“算盘,你干啥?老孙造出来的武器,不给俺们用,留着下崽啊?”
“用?你拿什么用?”
算盘一把推开大憨的手,掏出账本。
“哗啦。”
账本翻开。
“大憨,你给老子听清楚了!”
算盘指着账本上的数字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这铁管子,是用缴获的汽车传动轴抽出来的无缝钢管!一根管子的成本,折合大洋一块五!”
“里面的发射药,是用苦味酸和硝化棉提纯的!一两药比一两银子还贵!”
“还有那弹头里的紫铜罩!那是老子派人去扒了汉奸家的大门,一点点熔出来的!”
算盘深吸了一口气,吼出最后一句。
“一发火箭弹,造价三块八毛钱!三块八!”
全场死寂。
战士们面面相觑。
三块八毛钱,在太行山,够买半个月的白面了。
大憨眨了眨眼睛:“那……那咋了?”
“咋了?”
算盘气得跳脚,“你刚才说要拿去打靶?你当这是扔石头呢?打一发就是半个月白面!你机枪连十几个班,一人打一发,全团今天晚上都得喝西北风!”
大憨急眼了。
他把火箭筒往地上一杵。
“算盘!你这是啥话!不打靶,战士们咋练准头?上了战场打不中鬼子坦克,那不是白瞎了?”
“练准头用木头刻个假的去练!”
算盘寸步不让,“实弹,绝对不行!”
“你这叫不讲理!”
大憨扯着嗓子吼,“打仗的事,能省吗?俺问你,真打仗的时候,也要记账吗?!”
算盘梗着脖子,理直气壮地回怼。
“打仗的时候打折!”
大憨一愣:“啥?”
“八折!”
算盘伸出两根手指,在半空中用力一划拉,“不能再低了!”
“噗——”
旁边看热闹的孙铁锤没憋住,直接笑喷了。
“哈哈哈哈!”
靶场上的战士们哄堂大笑。
“连长,算盘主任给咱们打八折呢!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得多打两发,赚个差价?”
大憨气得脸红脖子粗,撸起袖子就要去揪算盘的领子:“你个守财奴!俺今天非揍你不可!”
算盘举起红木算盘当盾牌:“你打!你打死我,这火箭弹你也别想拿走一发!”
“行了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。
林烽踩着积雪,走进靶场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大憨赶紧放下手,立正敬礼:“团长!”
算盘也松了口气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林烽看了一眼地上的十具火箭筒,又看了看满脸黑灰的孙铁锤。
“老孙,辛苦了。”
孙铁锤咧嘴一笑:“团长,手工敲的,密封不行。没橡胶,这产量上不去,质量也不靠谱。”
林烽点点头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没有高压橡胶垫圈,这十具火箭筒就是极限。
想要成建制装备,想要去打中条山的硬仗,必须解决材料问题。
林烽转过头,看向算盘。
“算盘,过来。”
林烽走到靶场边缘的避风处。
算盘赶紧抱着账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。
“团长,你可得给俺做主。大憨这小子就是个败家子……”算盘还在告状。
“闭嘴。”
林烽打断他。
算盘立刻闭嘴。
林烽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山,压低声音。
“王副官走远了吗?”
算盘一愣:“刚走不到半个钟头。雪大,车走得慢,估计还没出咱们防区。”
“想不想要那三车橡胶和黄铜?”
林烽问。
算盘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:“想!做梦都想!团长,你打算带特战队去抢了他们?”
林烽冷笑一声。
“抢友军?那是土匪干的事。咱们是正规军,得讲规矩。”
林烽转过身,盯着算盘。
“晋绥军现在最缺什么?”
算盘眼珠一转,脱口而出:“子弹!阎老西抠门,给下面的部队配给少得可怜。李长青那个营,平时训练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林烽继续问。
算盘挠了挠头:“还有……修车师傅!上次咱们缴获的那些破卡车,李长青眼馋得很,但他手底下根本没人会修。”
“对。”
林烽弹飞手里的烟头。
“他们有橡胶,但缺子弹。咱们有复装子弹的流水线,还有几十个会修车的兵工师傅。”
林烽拍了拍算盘的肩膀。
“去。追上王副官。”
“告诉他,火箭筒和图纸,想都别想。但咱们可以换个合作方式。”
林烽凑到算盘耳边,快速说了几句话。
算盘的眼睛越睁越大。
嘴巴慢慢咧开。
脸上的表情,从震惊,变成了狂喜,最后定格成一种极其猥琐的奸商笑容。
“团长……”算盘咽了口唾沫,“你这招,太狠了。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啊!”
“十万发复装步枪弹,换他三车极品材料。外加借调二十个修车师傅去给他干半个月苦力。”
林烽语气平静,“这笔买卖,他李长青绝对无法拒绝。”
算盘眼珠子转了两圈,猛地一拍大腿:“十万发?!团长,那可是十万发啊!等等……老孙那流水线现在一天能复装五万发,这不就是两天的活儿吗?拿两天不值钱的产能,换他三车极品橡胶?!团长,您才是真正的活财神啊!”
“去吧。”
林烽扬了扬下巴,“记住,姿态要高。是你大发慈悲赏给他们的。”
“明白!”
算盘把账本往怀里一塞,转身就跑。
“大黑!俺的大黑骡子呢!”
算盘冲出靶场,翻身骑上那头还没喘匀气的黑骡子。
“驾!”
算盘双腿一夹。
黑骡子发出一声悲鸣,踩着积雪,朝着晋绥军车队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风雪中。
算盘的红木算盘在腰间晃荡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他脸上的笑容,比冬日的阳光还要灿烂。
“李营长,王副官……”
算盘在寒风中嘟囔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老子来给你们送温暖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