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风雪刚停。
黑风沟外围哨卡。
赵铭顶着两个黑眼圈,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电文。
那是太原长官部连夜发来的十万火急急电。
他的身后,四辆重型骡马大车停在雪地里。
油布掀开,露出四台泛着金属冷光的西门子柴油发电机。
“算盘长官,东西送到了。”
赵铭咬着后槽牙,声音发紧,“图纸呢?”
算盘没搭理他。
算盘把大红木算盘往咯肢窝里一夹,搓了搓手,直接爬上骡马大车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抹布,极其仔细地擦掉发电机铭牌上的油污,眼睛恨不得贴在机器上。
“这漆水,看着不太亮啊。”
算盘抠了抠散热片,又凑到排气管闻了闻,“线圈没重新缠过吧?别是拿翻新的二手货糊弄我们独立团。”
赵铭气得额头青筋直跳:“这是阎长官亲自批的条子!二战区后勤库里的原装货,连包装都没拆过!你到底懂不懂行!”
“懂不懂行,得验过才知道。”
算盘慢条斯理地从车上跳下来,伸出两根手指,搓了搓。
“图纸!”
赵铭急了,伸手就去抓算盘的衣服。
“啪。”
算盘毫不客气地打掉他的手,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丢了过去。
赵铭一把抢过油纸包。
手指哆嗦着撕开包装,抽出几张画满线条和数据的图纸。
他虽然不懂军工,但上面标注的“太行火神”、“破甲弹”、“击发装置”等字眼,清清楚楚。
“好!好!”
赵铭狂喜,将图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,看都没看算盘一眼,翻身上马,“撤!马上回长官部!”
马蹄扬起阵阵雪泥,几名晋绥军军官头也不回地扎进雪地里。
左明站在哨卡后面的高坡上,看着赵铭远去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
林烽披着军大衣,大步走上高坡。
“团长。”
左明转过头,语气里透着化不开的担忧,“太原兵工厂可是有全套的德国设备,还有不少留洋回来的工程师。你把推进剂改成黑火药,他们最多试射几次,就能发现膛压不对,早晚能把正确的双基药配比给试出来。”
林烽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。
“哧!”
火柴划亮。
林烽吸了一口,吐出浓白的烟圈:“老左,你太高看他们了。他们没有试射第二次的机会。”
左明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火箭筒的灵魂,不是那根钢管,也不是火药配方。”
林烽手指夹着烟,指了指后山修械所的方向,“是密封。”
左明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没有咱们前几天从李长青手里换来的那批高压工业橡胶垫圈,他们拿什么密封尾部?”
林烽冷笑一声,眼神锐利,“用牛皮?用黄泥?还是用普通橡胶?”
“只要他们敢按图纸造,扣下扳机的瞬间,几千度的高温燃气就会直接从尾部倒灌泄露。”
林烽弹了弹烟灰,“轻则烧穿发射管,重则当场炸膛。他们造出来的第一具火箭筒,就会把试射的炮兵烧成焦炭。”
左明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看着林烽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你连材料壁垒都算进去了?”
左明声音发颤,“这哪是给他们图纸,这简直是给他们送了一张催命符!”
“这叫技术垄断。”
林烽将烟头扔进雪地里,一脚踩灭,“走,去看看咱们的新家伙。”
……
后山。
防空洞兵工厂。
四台西门子柴油发电机已经被搬进了最深处的动力室。
孙铁锤光着膀子,浑身是汗。
他手里拎着一把大扳手,正在死死拧紧最后一根固定螺栓。
“连皮带!”
孙铁锤大吼。
几个膀大腰圆的战士扛着粗壮的牛皮传动带,套在发电机的轮轴上。
“加柴油!”
算盘拎着一个铁桶,满脸肉痛地往油箱里倒柴油。
每一滴倒进去,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。
“行了行了!别倒了!够烧半天的了!”
算盘一把捂住油箱盖。
孙铁锤一把推开算盘:“摇!”
四名战士抓住摇把,使出吃奶的力气,疯狂摇动。
“突突突突——”
发电机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。
机器开始剧烈震动,声音震耳欲聋。
“合闸!”
孙铁锤扔掉扳手,猛地拉下墙上的电闸。
“啪!”
电流顺着粗大的铜线,瞬间涌入整个防空洞。
悬挂在洞顶的几十个大功率白炽灯泡,同时闪烁了一下。
下一秒。
刺眼的白光彻底驱散了洞里的幽暗。
整个兵工厂,亮如白昼。
“亮了!亮了!”
车床前的工人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孙铁锤看着头顶那盏明晃晃的电灯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这个打铁出身的汉子,在太行山里摸黑锉了半年的零件,眼睛熬得通红,现在,终于通电了。
“开机床!”
孙铁锤抹了一把脸,声嘶力竭地咆哮。
“嗡——”
沉寂已久的重型车床通上了电,刀头开始高速旋转。
“哐!哐!哐!”
冲压机发出有节奏的巨响。
黄铜弹壳流水线瞬间提速,原本靠人力脚踏的机器,现在靠着电力驱动,速度翻了整整三倍。
算盘捂着耳朵,看着飞速消耗的柴油,心疼得直跺脚:“这烧的哪是油啊!这是大洋!是大洋啊!”
林烽大步走进车间。
他看着高速运转的流水线,看着一箱箱新鲜出炉的复装子弹和火箭筒外壳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“老孙!”
林烽走到孙铁锤面前,大声吼道。
“到!”
孙铁锤立正。
“从今天起,兵工厂三班倒!歇人不歇马!”
林烽指着那些轰鸣的机器,“只要机器不坏,就给我往死里造!把所有的铁轨、废铜,全给我变成子弹和炮弹!”
“是!”
孙铁锤大吼回应。
林烽转头看向算盘:“算盘!后勤库里的肉罐头,每天给兵工厂拨一百盒!白面馒头管够!谁要是饿瘦了一斤,我拿你是问!”
算盘张了张嘴,想喊心疼,但看着满车间热火朝天的景象,最终咬着牙点了点头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太行山的钢铁怪兽,在这一刻,彻底苏醒。
……
深夜。
风雪彻底停了。
一轮冷月挂在天边,照得雪地惨白。
林烽巡视完亮如白昼的兵工厂,独自一人走在回指挥所的路上。
机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,山谷里透着彻骨的安静。
他走到黑风沟最外围的二号哨位。
哨位背风处,生着一堆不大的篝火。
橘红色的火光在雪地里跳跃。
大憨庞大的身躯像一座黑塔,蹲在篝火旁。
他怀里抱着那挺捷克式轻机枪,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,正在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枪管。
“太行山上好风光……”
大憨扯着粗噶的嗓子,哼着走调的家乡小调。
他擦得很认真,火光映照在他憨厚黝黑的脸上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林烽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打扰大憨,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看着这个在战场上犹如杀神般的汉子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擦着自己的武器。
林烽摸出烟盒。
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了。
他走过去,在篝火旁坐下。
大憨听到动静,猛地抬起头,手已经摸上了枪栓。
看清是林烽后,他咧开嘴,傻乎乎地笑了:“团长。”
林烽点点头,把手里那根烟递了过去。
大憨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烟,凑到火堆旁点燃。
“嘶——呼——”大憨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满天繁星,瓮声瓮气地说,“团长,这雪停了,明天是个大晴天。”
林烽看着跳动的火焰,目光却越过山脊,投向了南方中条山的方向。
“大憨。”
林烽轻声开口。
“哎。”
“擦亮你的枪。”
林烽收回目光,看着他,“接下来的仗,会很硬。”
大憨没有问有多硬,也没有问去哪打。
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把捷克式轻机枪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团长放心。”
大憨咧嘴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“俺的枪,专打硬骨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