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金属机括声,在风雪中异常刺耳。
林烽单手举着驳壳枪。
黑洞洞的枪口,稳稳地指着算盘死死抱住的那个木箱。
算盘浑身一僵。
他抬起头,满是泥水和眼泪的脸上,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“团长……”算盘的声音发颤,手指还在死死抠着木板,“这都是钱啊……”
林烽面无表情。
“砰!”
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。
“噗!”
子弹瞬间贯穿木箱。
木屑炸裂!
“哧——”铁皮罐头被高爆弹头撕裂,一股浓郁的牛肉香气混杂着刺鼻的火药味,在冰冷的空气中轰然炸开。
算盘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。
几块碎肉和温热的肉汁溅在他的脸上。
他呆呆地看着被打穿的木箱,嘴唇剧烈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命比罐头重要。”
林烽收起枪,大步走到算盘面前。
他一把揪住算盘的衣领,将这个一百多斤的汉子单手从烂泥里提了起来。
林烽的眼睛死死盯着算盘。
“人活着,罐头还能去鬼子手里抢。”
“人死了,这些铁疙瘩留着干什么?给十万鬼子加餐吗!”
林烽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。
算盘看着林烽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他突然明白,这次不是去打秋风,也不是去拔据点。
这是去填命。
算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起袖子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将眼泪、鼻涕和牛肉汁全部擦掉。
“我懂了。”
算盘咬着牙,声音变了调。
林烽松开手。
算盘转过身,一脚踹在那个被打穿的木箱上。
“哗啦!”
木箱滚入深坑。
“填土!”
算盘冲着旁边的工兵排嘶吼,“全他娘的给我埋严实了!一盒都不准留!”
战士们立刻挥动铁锹。
黄土飞扬,迅速将坑底的三千多箱牛肉罐头掩盖。
算盘没有再看那个坑一眼。
他转身,像一头疯了的野狼般冲向后勤库房。
“后勤连!全都有!”
算盘一脚踹开库房大门,扯开嗓子狂吼。
他搬起一箱澄黄的子弹,重重地砸在泥水里。
“一营长!滚过来!”
一营长跑上前,算盘一把揪住他的领口:“步枪弹!每人配发一百五十发!少拿一颗老子毙了你!”
“算盘哥,这……这是复装的尖头弹,你平时不让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屁!平时是平时!”
算盘双眼血红,一把抓起四个香瓜手雷硬塞进一营长怀里,“木柄的手榴弹全给老子扔了!换鬼子的香瓜雷!体积小,死的时候能多带走几个!”
一营长眼眶一红,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算盘转过头,冲着卫生员咆哮:“急救包!消炎药!别给老子锁柜子里了!给每一个兄弟的口袋里塞满!塞满听见没有!”
“可是算盘哥,那是咱们半年的储备……”
“我让你塞满!”
算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指骨都拍出了血,“干粮只带三天的高粱面饼子!多一两都不准带!把最能保命的东西,全给兄弟们挂在身上!”
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丝犹豫。
这是他作为太行独立团后勤主管,能为这三千一百二十个兄弟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半小时后。
黑风沟广场。
风雪越来越大。
鹅毛般的雪片落在战士们的肩头,很快积起一层白霜。
三千一百二十人,列队完毕。
没有重炮,没有辎重车。
所有人轻装简从。
老炮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,粗麻绳将肩膀勒出了血印子。
炮兵排长看不过去,伸手去接:“连长,太重了,俺替你背会儿!”
“滚蛋!”
老炮一脚将他踹开,死死攥着手里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,“这是十五门‘太行雷霆’的驻退机和瞄准镜!老子的命能丢,这玩意儿不能离身!”
另一边。
“都他娘的离老子远点!”
赵铁柱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六个圆盘状“定向地雷”,金属碰撞声沉闷渗人,“撞针我都磨松了,谁要是碰一下,三百颗钢珠连咱们一块儿送走!”
队伍最前列。
特战队长张劲松和队员们已经换上了全套的日军黄呢子大衣,背着冲锋枪。
张劲松拉动枪栓,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后的队员:“咱们是尖刀。路上不管撞见什么,日军还是伪军,一个活口不留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低沉压抑的回应声在风雪中散开。
算盘站在队列侧面,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。
他没有拨算盘,只是死死盯着每一个走过的战士。
“嘎吱,嘎吱。”
极其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。
大憨走了过来。
他的身上,交叉挂着四条黄澄澄的重机枪弹链。
左肩扛着一挺水冷马克沁的枪身,右肩扛着沉重的三脚架。
脖子上还挂着两个装满防冻液的铁水桶。
整整一百二十斤的负重。
大憨每走一步,脚下的烂泥就被踩出一个深深的坑。
他走到算盘面前,停下脚步。
算盘看着大憨。
大憨的脸上全是汗水,热气在光头上蒸腾。
“算盘。”
大憨瓮声瓮气地开口。
算盘没有说话。
大憨咧开嘴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这次打仗,子弹还记账不?”
风雪在两人之间穿梭。
周围的战士们都转过头,看着他们。
算盘死死盯着大憨。
他看着大憨身上那一圈圈澄黄的穿甲弹,看着他那张总是透着憨傻的脸。
算盘的眼眶瞬间红透了。
他猛地将手里的账册狠狠砸在泥水里。
泥浆溅了他一身。
“不记了!”
算盘扯着嗓子,用尽全身的力气,发出极其压抑的嘶吼。
“都打出去!”
“一发都不留!”
算盘的声音在风雪中破了音,带着浓浓的血腥味。
大憨看着泥水里的账本。
他抬起头,冲着算盘憨厚地笑了笑。
“中。”
大憨转过头,扛着两挺重机枪,大步走向机枪连的方阵。
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座移动的铁塔。
算盘站在原地,双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没有去捡那本账册。
指挥所台阶上。
林烽看着这一切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表。
距离总部下达的四十八小时期限,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。
“老左。”
林烽开口。
左明走上前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支驳壳枪。
林烽拔出腰间的配枪。
“咔哒。”
子弹上膛的声音,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。
紧接着。
“咔哒!咔哒!咔哒!”
三千一百二十把步枪、冲锋枪、轻重机枪,同时拉动枪栓。
金属撞击的声浪,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。
林烽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。
没有喊口号,没有讲道理。
他只是转过身,面向南方。
“出发。”
两个字。
冷硬,短促。
张劲松一挥手。
二十一名特战队员如同幽灵般,率先扎入前方的风雪中。
随后是一营、二营、三营。
队伍没有一点杂音。
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踩在泥泞的雪地里,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。
大憨扛着机枪走在队伍中间。
老炮背着零件包紧随其后。
算盘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本脏兮兮的账册,塞进怀里,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,跟上了队伍的末尾。
林烽走在队伍的最前方。
在踏出黑风沟谷口的那一刻,林烽停下脚步。
他回过头。
风雪中,黑风沟的营地显得空荡荡的。
兵工厂的防空洞黑漆漆的。
后勤库房的大门敞开着。
聚义厅前的篝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炭。
这里,是他们一枪一弹打下来的家。
是他们吃了大半年糙米粥,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家。
林烽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他转过身,将大衣的领子竖起,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雪。
“全团加速。”
风雪中,三千一百二十人,扛着太行山最后的家底,一步步踏向了五百里外的风陵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