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凤凰岭。
大雾弥漫，十步之外看不见人影。
反斜面阵地，黄土翻飞。
三千名战士像土拨鼠一样，在冻土上刨了一整夜。
算盘拖着残腿，腋下夹着个破麻袋。
他顺着交通壕挨个发干粮。
“一人半个窝头！”
算盘从麻袋里掏出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头，塞进大憨手里，“省着点啃！吃完了就只能吃土了！”
大憨光着膀子，浑身是泥。
他接过窝头，在马克沁机枪的枪管上狠狠磕了两下。
“当当！”
窝头没碎，枪管磕出个白印。
“算盘，这玩意儿能砸死鬼子。”
大憨咧嘴憨笑，张开大嘴，硬生生咬下一块，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。
“吃你的吧！话多！”
算盘瞪了他一眼，转头看向旁边的赵大胆。
赵大胆靠在坑道壁上，双手全是血泡。
他身后的国军残兵们横七竖八地瘫在烂泥里，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。
“长官，俺们挖了一夜，深坑道挖进去五米了。”
赵大胆接过窝头，“够深了吧？”
算盘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棱线。
“不够。”
算盘冷着脸，“团长说了，鬼子今天肯定上重炮。五米深，顶多防个75山炮。遇上大口径，一炮下来，全得活埋。”
赵大胆打了个哆嗦，赶紧转身踹了一脚地上的老兵。
“起来！继续挖！想死在这儿啊！”
赵大胆吼道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冷风从北边吹来。
大雾被吹散了一道口子。
山顶棱线左侧的观察哨里，老炮正趴在伪装网下。
他手里举着望远镜，死死盯着三千米外的日军阵地。
雾气渐渐散开，视线变得清晰。
老炮的瞳孔瞬间收缩。
望远镜的视野里，日军阵地后方的平地上，盖着十几块巨大的帆布。
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日军炮兵，正喊着号子，将帆布一把扯下。
黑洞洞的炮口，直指苍穹。
粗壮的液压复进机，巨大的驻锄，还有那需要四个人合力才能抱起的炮弹。
老炮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浑身开始剧烈颤抖，牙齿上下打架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望远镜从他手里滑落，砸在冻土上。
“连长，咋了？”
旁边的炮兵观察员凑过来。
老炮没有回答。
他猛地转身，手脚并用，连滚带爬地冲出观察哨。
他顺着交通壕一路狂奔，脚下拌在沙袋上，摔了个狗吃屎。
老炮根本顾不上疼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他的脸色惨白，眼泪混着泥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。
“团长！”
老炮凄厉的吼声在战壕里炸开。
指挥所掩体内。
林烽正蹲在地上，用刺刀在冻土上画着防御草图。
左明拿着铅笔在旁边记录。
“砰！”
掩体的木门被一脚踹开。
老炮扑进来，一把揪住林烽的衣领。
“团长！”
老炮眼泪狂飙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“大炮！大炮来了！”
林烽没有动。
他冷冷地看着老炮，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。
“松手。”
林烽声音平静。
“松个屁！”
老炮彻底崩溃了，他拼命摇晃着林烽，“120毫米榴弹炮！整整十二门！鬼子把重炮大队调上来了！”
此言一出，指挥所内死寂。
左明手里的铅笔“啪”地一声折断，脸色瞬间煞白：“120重炮？一发炮弹几十公斤，杀伤半径五十米……十二门齐射，能直接把咱们这山头削平！”
算盘刚走到门口，听到这句话，手里的破麻袋掉在地上。
几个黑面窝头滚进泥水里。
“我看清楚了！”
老炮跪在地上，捶打着冻土嚎啕大哭，“那是中条山兵工厂造的炮！国军那帮畜生，十几万人一枪不放跑了，把一库房的重炮全留给了鬼子！现在鬼子用咱们造的炮，来炸咱们自己的兄弟啊！”
老炮是个嗜炮如命的人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120重炮的威力。
在这绝对的火力面前，反斜面战术，深坑道，全都是纸糊的。
指挥所外的战壕里，战士们听到了老炮的哭喊。
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。
赵大胆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里的半个窝头掉在脚边。
“完了。”
赵大胆喃喃自语，“垣曲就是这么丢的。大炮一响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。”
大憨停下了擦枪的动作。
他转头看向指挥所的方向，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。
林烽低下头，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老炮。
他猛地伸出手，一把揪住老炮的后衣领，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“哭够了吗？”
林烽眼神冰冷。
老炮抽噎着看着林烽。
“啪！”
林烽抬手，狠狠一巴掌扇在老炮脸上。
清脆的耳光声在掩体内回荡。
老炮被打得偏过头，嘴角溢出血丝。
但他不哭了。
“给我把眼泪憋回去！”
林烽厉声怒吼，“你是炮兵连长！你他娘的带头哭，底下的兄弟怎么办？！”
林烽一把推开老炮。
他大步走出掩体，站在交通壕的最高处。
冷风吹起他的军大衣下摆。
林烽拔出腰间的驳壳枪，“咔哒”一声顶上火。
他举枪朝天，扣动扳机。
“砰！”
枪声压住了战壕里的骚动。
三千双眼睛，齐刷刷地看向林烽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！”
林烽的声音在凤凰岭上空回荡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“鬼子要用大炮犁地了！”
战壕里死一般寂静。
“怕吗？”
林烽目光扫过前排的士兵。
没人说话。
“怕也得给老子受着！”
林烽指着南方，“背后就是黄河！十五万老百姓还在河滩上等船！咱们退一步，鬼子的履带就会从老百姓的身上碾过去！”
林烽转身，一脚踹翻一个沙袋。
“所有人，立刻退入深坑道！”
林烽大吼，“放弃表面阵地！把机枪、弹药，全都搬进去！”
赵铁柱从工兵排的阵地跑过来。
“团长！坑道挖得不够深！顶不住120重炮直击！”
赵铁柱急喊。
“顶不住也得顶！”
林烽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肩膀，“只要坑道没塌，你们就给老子活着！就算被炸塌了，被活埋了，也得给老子用指甲抠出一条缝来开枪！”
“听明白没有！”
林烽咆哮。
“明白！”
大憨第一个站起来，端起马克沁重机枪，发出一声怒吼。
“明白！”
赵大胆咬破了嘴唇，抓起步枪，跟着大吼。
“进坑道！”
林烽下达最后指令。
三千名战士迅速行动。
没有推搡，没有踩踏。
所有人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，带着武器弹药，快速钻进反斜面挖出的十五个深坑道。
算盘蹲在地上，把掉在泥水里的窝头捡起来，在衣服上擦了擦，揣进怀里。
他拖着残腿，最后一个钻进坑道。
林烽站在坑道口。
他掏出一根压扁的香烟，叼在嘴里。
左明走过来，划了根火柴，替他点燃。
“团长，进去吧。”
左明声音低沉。
林烽深吸了一口烟，吐出一团烟雾。
他抬头看向北方。
大雾已经彻底散尽。
天空中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。
“嘶啦——”
那声音极其尖锐，宛如一列看不见的火车，正从头顶的天空中碾压过来。
空气在剧烈震动。
“来了。”
林烽掐灭烟头，转身走进坑道。
伴随着撕裂天际的尖啸，第一发120毫米重炮，狠狠砸向了凤凰岭的阵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