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落地。
“轰隆——”
整个凤凰岭猛地往下一沉。
这不是爆炸,这是地震。
十五米深的坑道顶端,泥土像瀑布一样砸下来。
“咳咳咳!”
坑道里瞬间被呛人的硝烟和黄土填满。
黑暗中,手电筒的光柱被灰尘搅得支离破碎。
“轰!”
又是一发。
坑道壁上的支撑木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“咔嚓。”
一根原木折断,半吨重的冻土砸在赵大胆脚边。
赵大胆猛地往后一缩,后背死死贴着土墙。
他转头冲着旁边吼:“这他娘的是120重炮?这威力,赶上天塌了!俺们在垣曲,就是被这玩意儿炸得建制全无!”
“闭嘴!”
算盘捂着耳朵,趴在一个弹药箱上,扯着破锣嗓子喊,“再喊震聋你!十二门齐射,一轮就是半吨炸药!表面阵地现在连个全尸都找不出来!”
“俺的娘咧!”
一个暂七师的残兵抱着脑袋,缩在角落里打摆子,“这阵地守不住了!俺们会被活埋的!长官,咱们撤吧!”
“撤你娘个腿!”
赵大胆一脚踹在残兵腿上,“背后就是黄河!撤下去喂王八吗?”
“轰隆!”
第三轮齐射。
大地剧烈跳动。
坑道里的人全被颠了起来,又重重摔下。
“啊——”
角落里,一个独立团的新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他丢了手里的步枪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拼命往坑道深处缩。
“我不打了!我不打了!放我出去!”
新兵连滚带爬,裤裆湿了一大片,尿骚味混着硝烟味散开。
他爬到林烽脚边,一把抱住林烽的腿:“团长,阵地塌了!咱们全得死在这!我不想死在土里!”
林烽靠在坑道壁上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新兵。
“啪!”
林烽抬手,一巴掌抡在新兵的钢盔上。
钢盔飞出去,砸在土墙上。
新兵被打得在地上翻了个滚。
“闭上你的嘴。”
林烽声音不大,但在炮声的间隙里,冷得掉渣。
新兵捂着脸,还在发抖。
林烽伸手进兜,掏出那盒被压扁的香烟。
他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“哧。”
划了一根火柴。
火苗刚亮,就被炮击的震动吹灭。
“哧。”
第二根火柴,又灭了。
坑道里的空气被剧烈挤压,连火都点不着。
林烽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沙,划了第三根。
他用双手捂着火苗,凑到嘴边。
烟头亮起一点红光。
林烽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口浓烟。
他夹着烟,走到新兵面前,蹲下身。
“张嘴。”
林烽把烟递过去。
新兵哆嗦着,牙齿打颤,根本张不开嘴。
林烽捏住他的下巴,硬生生把烟头塞进他嘴里。
“抽一口。”
林烽盯着他的眼睛。
新兵下意识地吸了一口。
“咳咳咳!”
劣质烟草混着黄土,呛得他剧烈咳嗽,眼泪鼻涕全下来了。
但他不抖了。
“听声音。”
林烽站起身,指着头顶,“重炮一响,说明什么?”
新兵茫然地摇头。
“说明鬼子步兵还在山下吃灰!”
林烽提高音量,声音盖过外面的轰鸣,“鬼子怕炸到自己人,大炮响的时候,他们绝不敢往上冲!”
林烽转身,看向坑道里的所有人。
“重炮犁地,这叫火力覆盖。它能炸碎表面阵地,但炸不透这十五米的冻土!”
林烽指着脚下,“只要咱们还在坑道里,鬼子的大炮就是给咱们听响的爆竹!就当是给咱们松土了!”
“等炮声一停,才是咱们跟他们拼命的时候!”
赵大胆咽了口唾沫,从地上捡起步枪:“林团长,俺懂了。炮一停,鬼子步兵就该上来了。”
“算你还没蠢到家。”
林烽冷哼一声,“都给老子检查武器!把枪栓里的泥抠干净!谁要是等会儿开枪卡壳,老子先毙了他!”
“咔哒,咔哒。”
坑道里响起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。
极度的恐慌情绪,被林烽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但日军的炮击,才刚刚开始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十二门120重炮开始了不间断的徐进弹幕射击。
随着爆炸越来越密集,坑道内的气压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。
空气像是变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攥住每个人的胸腔。
赵大胆突然觉得鼻子一热。
他抬手一抹,满手都是黏糊糊的鲜血。
不光是他,战壕里有一半的士兵,鼻孔和耳朵里都开始往外渗血。
“嗡——”
巨大的耳鸣声占据了所有人的大脑。
赵大胆看到旁边的残兵在张嘴大喊,但他根本听不见声音,只能看到对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护住手雷!娘的,别让土砸了引信!”
算盘整个人像只蛤蟆一样,死死趴在两箱日式香瓜手雷上。
“轰!”
一坨几十斤重的冻土砸在算盘背上,砸得他一口酸水混着泥沙喷了出来。
但他双手死死抠着木箱边缘,硬是一寸都没挪。
“这要是殉爆了,咱们全得贴墙上当画儿!”
算盘红着眼,一边吐泥一边骂娘。
就在这时,坑道中段传来一声极其恐怖的爆响。
“咔嚓!!!”
一根最粗的承重原木,终于承受不住头顶连续两发重炮的叠加震动,从中间断裂。
“塌了!”
左明凄厉地吼道。
半吨多重的红胶泥连带着石块,如同雪崩般轰然砸下。
“二柱子!”
大憨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狂吼。
他的机枪副射手二柱子,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就被活生生埋在了土堆下面。
“救人!”
大憨一把扔掉视若性命的马克沁重机枪,庞大的身躯扑向土堆。
他根本不用工兵锹,直接用双手发疯一样地刨土。
赵大胆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吓傻了,靠在墙上发愣。
“砰!”
林烽冲过来,一脚狠狠踹在赵大胆的胯骨上。
“愣着干嘛!想看他憋死吗?刨!”
林烽怒吼着,自己也扑上去,双手插进坚硬的冻土里拼命往外扒。
赵大胆如梦初醒,赶紧带着几个国军残兵扑上去。
“快!快!快!”
几个人像疯狗一样刨土。
指甲翻卷,鲜血淋漓,混着泥土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摸到手了!”
大憨大吼一声,一把攥住土里的一条胳膊。
“一、二、三,拉!”
林烽、大憨和赵大胆三人同时发力,硬生生把满脸紫青的二柱子从土堆里倒拔了出来。
“咳!哇——”
二柱子猛地咳出一大口黑泥,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坑道里浑浊的空气。
“活了!活了!”
赵大胆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,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在国军的时候,阵地塌了没人会管,长官只会让他们自生自灭。
“弹药!清点弹药!”
林烽顾不上擦手上的血,转身大吼。
算盘借着手电筒的光,翻开怀里沾满泥水的账本。
“步枪弹还有十万发,香瓜手雷每人四颗。机枪子弹……”算盘顿了一下,看向抱着马克沁的大憨,“大憨那挺水冷,还剩八百发。”
大憨用破布擦着枪管,嘟哝着:“八百发不够。鬼子两个大队冲上来,一梭子就没了。”
“省着点打!”
算盘瞪眼,“你当这是在太行山打秋风?这是在黄河边拿命填!一发子弹打不中三个鬼子,老子做鬼都去扒你的皮!”
“行了。”
林烽打断他们,“老炮呢?”
老炮从坑道最深处钻出来,满头是汗,急得直跳脚:“团长,山炮没事!坑道顶住了。但我这没法开火,炮口全被土堵了!”
“不用你现在开火。”
林烽死死盯着老炮,“把炮弹留着。等鬼子铁王八上来,你再给老子轰。我要你一炮干碎他们的装甲!”
“是!”
老炮咬牙切齿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外面的炮击还在继续。
整整半个小时。
山下。
井上大佐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。
“支那人的阵地已经变成了坟墓。120重炮的威力,足以摧毁他们所有的战斗意志。”
井上大佐拔出军刀,指向硝烟弥漫的凤凰岭,“命令战车小队掩护,第二、第三大队,一次性压上去!碾碎他们!”
副官顿首:“嗨!大佐阁下,支那人绝对无法在这样的炮火下生存!”
坑道内。
每个人都像是在蒸笼里,浑身被汗水、泥水和鲜血浸透。
赵大胆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:“林团长,这得炸到什么时候?俺觉得这山头都被削平了两米。”
“削平了正好。”
林烽冷笑,眼中透出嗜血的杀意,“鬼子没有掩体,冲上来就是活靶子。”
突然。
头顶的爆炸声变了。
声音不再是直接砸在头顶,而是变得沉闷,落点向凤凰岭后方移去。
“轰!轰!”
爆炸声在阵地后方响起。
林烽耳朵一动,猛地吐掉嘴里早已熄灭的烟头。
“炮火延伸了!”
左明大喊。
林烽拔出驳壳枪,大步冲向坑道口。
“砰!”
他一脚踹开堵在门口的沙袋。
刺眼的阳光混着血色的尘土照了进来。
没有雾了。
整个凤凰岭反斜面,原本的交通壕、掩体,全部消失。
地面变成了沸腾的红色,到处是弹坑和烧焦的断木。
而棱线另一侧,黄褐色的军服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,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。
“鬼子步兵上来了!”
林烽犹如一尊杀神,立在坑道口,厉声怒吼,声音撕裂了硝烟:
“全体上刺刀!准备绞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