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日军的120毫米重炮再次把凤凰岭的冻土犁了一遍。
泥土被炸成了沸腾的红色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苦味酸和烧焦的血肉味。
山下的日军指挥所内,井上大佐已经丧失了理智。
三十具挂在悬崖上的无头尸体,彻底摧毁了他的骄傲。
他不顾一切地投入了两个整编联队,采取不间断的波次冲锋。
漫山遍野的黄褐色军服,顺着缓坡平推上来。
“连长!第三波了!鬼子不要命啦!”
战壕里,一个国军残兵一边开枪一边带着哭腔嘶吼。
“开枪!别他娘的废话!”
赵大胆吐掉一嘴黑泥,狠狠拉动枪栓。
“打!”
前沿弹坑里,大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。
“哒哒哒哒!”
他用力压着一挺老旧的水冷马克沁重机枪,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。
大憨的双手缠着厚厚的、渗着黑血的帆布条。
那是昨晚算盘用刺刀割开他粘在发烫枪管上的烂肉后,硬绑上去的。
此刻,伤口再次崩裂,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布条滴答滴答地砸在枪托上。
“连长!弹链快见底了!水套也烧干了,导气管都烫脱皮了!”
副射手扯着破音的嗓子吼。
大憨红着眼,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沫:“撒泡尿把水套浇满!枪不能停!去后边找算盘!让他把压箱底的铁花生全给老子搬上来!”
后方交通壕。
算盘像个泥猴子一样,拖着残腿在战壕里狂奔。
他一头扎进充当临时弹药库的深坑道。
空了。
几个后勤兵正趴在泥水里,用指甲抠着木箱缝隙里散落的几颗子弹,连指甲盖都抠翻了,渗出丝丝鲜血。
“算盘哥!赵大胆那个连一上午扔了五百颗手雷!缺口快被鬼子填平了!”
一个后勤兵急得满头大汗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“他催要三千发子弹!说没子弹兄弟们只能拿石头砸了!”
算盘一把揪住后勤兵的领子,眼珠子布满血丝:“三千发?老子拿命给他造吗!你当这是在太行山打靶?!”
后勤兵哭了,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黑灰:“算盘哥,前线十分钟死一个排,没子弹真顶不住了啊!”
算盘猛地推开他,一屁股跌坐在空箱子上。
他哆嗦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视若性命的红木算盘,一口牢牢咬在算盘框上,硬生生咬出了血印。
接着,他抓起那本沾满血泥的账本,像个输光底裤的赌徒般撕扯。
“没了……真没了!”
算盘把撕碎的账页狠狠砸在泥水里,声音凄厉:“昨天晚上,复装子弹、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哑弹、连新兵训练用的木头假子弹!老子全让人拆了底火重新装药发下去了!库里连个铁片子都没了!”
算盘咬着牙,抓起一把工兵锹当拐棍,冲出坑道。
指挥所设在半山腰的一个巨大弹坑里。
林烽举着望远镜,观察着右翼的阵地。
“团长!不能这么打了!”
算盘跌跌撞撞冲进弹坑,声音劈得像破锣。
林烽头也没回:“弹药送上去了?”
“送个屁!空了!全空了!”
算盘双手紧紧抓着头发,指甲抠进头皮里:“步枪弹,全团三千多兄弟手里攥着的加起来,还剩不到十万发!机枪子弹快见底了!你得让兄弟们省着点用啊!”
林烽放下望远镜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过去,一把揪住算盘的衣领,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“省?”
林烽的声音冷得掉冰碴,“鬼子的刺刀都快捅进你嗓子眼了,你让我拿什么省?拿兄弟们的骨头去填吗!”
“那也得有东西填啊!”
算盘毫不退让地瞪回去,眼泪混着泥水往下砸,“团长!我连马匪留下的生锈套筒枪子弹都发下去了!真的一颗都没了!”
林烽紧紧盯着算盘。
外面的枪炮声震得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。
林烽的手猛地松开。
“算盘。”
林烽盯着他,“赵铁柱的工兵排,是不是还剩点东西。”
算盘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跌坐在泥水里,拼命摇头,声音都在发抖:“团长,那是咱们太行山兵工厂最后一点念想了!那是留着给大部队突围用的底牌啊!”
“没有大部队突围了。”
林烽拔出驳壳枪。
“咔哒。”
推弹上膛。
“阵地丢了,全得死在这。”
林烽枪口指着地,“把赵铁柱给我叫上来。带着他那箱宝贝。”
十分钟后。
右翼阵地前方,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动。
“嗡——”
刺耳的柴油机轰鸣声穿透了硝烟。
日军井上大佐把联队仅存的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全部压了上来。
三辆钢铁王八成品字形,喷吐着黑烟,朝着右翼的缺口悍然碾压。
步枪子弹打在装甲上,只溅起一连串无用的火星。
战壕里。
赵铁柱扛着那具“太行火神”火箭筒,猫着腰冲进阵地。
算盘跟在后面,死命抱着一个绿色的木箱。
木箱上,太行兵工厂的钢印被硝烟熏得发黑。
算盘咬着牙,掀开箱盖。
里面,只剩下最后十发高爆破甲弹。
黄铜引信透着股渗人的冷光。
“铁柱。”
林烽靠在战壕边,声音不大,但在炮火中异常清晰。
“到!”
林烽指着前方正缓缓转动炮塔的三辆日军坦克。
“这十发炮弹,我全交给你。”
林烽看着他,“我要你,把那三个铁王八变成废铁。”
赵铁柱看着箱子里仅存的家底。
他扯开干裂的嘴唇,笑了。
“咔哒。”
赵铁柱抓起一发破甲弹,狠狠塞进火箭筒尾部。
前方三十米。
领头的日军坦克炮塔停止了转动。
黑洞洞的37毫米主炮,已经牢牢对准了他们的战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