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隆！！！”
老炮右手往后一拽，击发绳拉得笔直。
最后一发印着“中条山兵工厂”钢印的高爆榴弹冲出炮口，尖啸着越过山脊。
“咔嚓！！！”
炮尾传来一声脆响。
炮管早已烧红，驻退机也坏了。
连番高仰角射击后，这门拼凑出来的旧山炮再也撑不住，闭锁机件当场崩断，炮闩连着炮尾一块爆开。
半尺长的金属破片卷着热浪，向后横扫。
老炮的左臂还绑在高低机转轮上，连卧倒都来不及。
“噗嗤！”
破片劈进右腿根部，皮肉和大腿骨一并斩断。
老炮被气浪掀了出去。
绑住左臂的破毛巾随之崩断，又从烫伤处扯下一大片皮肉。
后背撞上坑道土壁，他翻进泥水，右腿只剩一小截血肉连着，鲜血喷得到处都是。
算盘也被掀翻在地。
耳朵里嗡嗡直叫，脑袋空白了片刻。
他撑了两下才爬起来，连自己哪里受了伤都顾不上看。
山脊外，半山腰缓坡。
井上大佐站在几十名精锐护卫中间，三部电台的天线迎风摇晃。
炮弹的尖啸从头顶压下来。
井上抬头望去。
一个黑点映进视野，越落越快。
他嘴刚张开，南部十四式便脱手掉在冻土上。
“轰隆！！！”
橘红色火球从井上脚下腾起。
中条山兵工厂造的高爆榴弹装药量很足，冲击波贴地扫过缓坡。
井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，身子便被弹片和气浪打碎。
断肢、血肉、破布和电台零件全飞上了天。
围在四周的几十名护卫也没能逃开。
爆心附近的人当场没了整形，外圈几人飞出十多米，落地后再没爬起来。
山脚下，日军督战队还在用九二式重机枪压着溃兵。
几个机枪手停了火，呆望着半山腰升起的烟柱。
冲到前面的日军步兵纷纷回头。
临时指挥部没了。
联队旗倒进焦黑的弹坑，旗面烧得只剩几缕布条。
“大佐阁下玉碎了！指挥部被摧毁了！”
一名日军军曹扯着喉咙叫了起来。
“撤退！快撤！”
联队长和参谋人员全埋在弹坑里，督战队的机枪又停了。
那些被逼着踩尸体冲锋的日军再也撑不住，前排一退，后排跟着往山下跑。
“跑啊！”
有人扔掉步枪，有人丢下伤兵。
上千名日军挤作一团，踩着碎石往坡下滚。
坑道外，林烽左手握刺，右手提着半截将官刀。
刺刀刚从一名日军军曹颈侧拔出，前面的日军便扔下步枪，转身逃了。
林烽没追。
炮兵坑道里传来的动静不对。
那不是山炮正常击发的声响。
他丢开刺刀，转身扑向塌了半边的坑道。
里面满是黑烟，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老炮！”
算盘的哭喊从烟里传出来。
林烽冲进去，双膝砸进泥水。
仅剩的那门山炮已成了一地零件，老炮就躺在炮尾旁边。
右腿从腿根处断开，伤口露着白森森的骨茬，血还在往外喷。
算盘跪在地上，两手按住断腿上方。
鲜血不断从指缝间冒出来，顺着手腕往袖子里灌。
“团长，堵不住！”
算盘满脸血污，嗓子早喊劈了。
“老炮，你不能死！这个月你多领了两包烟，账还没平呢！你欠老子的账不能赖！”
林烽咬住牙，一把解下腰间绑腿。
“让开！”
他撞开算盘，半跪下来，把绑腿绕过老炮腿根，使出全身力气勒紧。
左明带着两名警卫员冲进坑道，刚看清地上的人，脚下便停了一拍。
“过来！压住伤口！”
林烽吼了一声。
两名警卫员扑上去，一人压住老炮身子，一人帮林烽收紧绑腿。
布条一圈圈勒进血肉，最后打上死结。
喷出的血总算少了。
老炮闭着眼，面皮白得发青，胸口起伏越来越弱。
左臂烫得没剩多少好皮，右腿也从根上断了。
“老炮！”
林烽拍了拍他的脸。
眼皮颤了几下，老炮勉强睁开一条缝。
“团长……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打中没有？”
林烽牙关咬得发酸，眼泪和脸上的泥水混在一起，滴在老炮胸前。
“中了。井上那条老狗，让你一炮送上天了，连块整肉都没留下。”
老炮喉咙里滚出两声笑，紧跟着便咳出血沫。
“值了……”
脑袋往旁边一歪，人便没了动静。
“医护兵！医护兵呢！”
算盘冲到坑道口，朝外边扯开嗓子喊。
没人答应。
全团的药品和急救包，前天就用完了。
林烽俯身抄起老炮，把人扛到肩上。
断腿处仍有血珠往下落，很快染红了他的半边军装。
“团长，你身上还有伤，让警卫员背！”
左明伸手来接。
“别碰！”
林烽侧身避开，扛着老炮走出坑道。
算盘拖着伤腿跟在后面。
两名警卫员跑上来，从林烽肩头接过老炮，又找来两条绑腿，将人绑在其中一人背上。
阵地上还能站着的一千多人，全都挂了彩。
军装浸过血和泥，冻成了硬壳。
有人拄着断枪，有人攥着石头，能装刺刀的步枪已找不出多少支。
山下的日军正在溃退，可井上联队还剩两千多人。
那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也没有被毁，只要换个军官接手，炮弹还会落上来。
凤凰岭已经守不住了。
林烽掏出驳壳枪，退出弹匣。
空的。
他把枪插回枪套，从脚边捡起一支沾血的三八大盖。
拉开枪栓，枪膛里同样没有子弹。
刺刀套上枪口。
“咔哒。”
卡笋扣住。
林烽转过身，看着面前这支只剩一千一百七十三人的队伍。
阵地后面就是黄河。
十五万军民还在渡口，谁也没有地方退。
“全体上刺刀！”
嗓子已经喊哑，话音擦过喉咙，粗得发涩。
“哗啦！”
仅剩的步枪纷纷举起。
缺枪的人抄起工兵锹、断刀和石头，没人往后挪半步。
警卫员把老炮捆在背上，左手托住他的身子，右手握着半截断刺。
算盘抓起一把工兵锹，横在两人前面。
林烽举起步枪，刀尖对准山下正在收拢的日军。
“弟兄们，咱们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阵地后方传来尖利的呼啸。
“啾——”
林烽霍然回头。
南边，黄河渡口上空，一发绿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升了起来。
“啾——”
又是一发。
“啾——”
第三发紧跟着冲上云层。
三团绿光悬在灰暗天幕下，照亮凤凰岭，也照亮了残兵们沾满血污的面孔。
没人开口。
风卷过冻土，从一排排带血的刺刀间穿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