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割脸。
黄河水撞在鬼门礁上,响声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猴子盯着翻滚的江面,打了个寒颤。
“队长,这水底下跟绞肉机似的。刚才那截枯树根卷进去,连块木头渣都没浮上来。”
张劲松站在南岸烂泥里,扯下身上的破单衣。
猴子端着铁饭盒,抠出一坨泛黄的猪油,往张劲松胸口和后背上涂。
这是算盘从国军罐头盒底刮出来的最后一点油。
“急也得过。”
张劲松把匕首咬在嘴里,话声含混。
“不过河,全师都得困死在这片泥滩上。”
他拍了拍猴子的肩膀。
“顺子留岸上警戒。走!”
“噗通!”
两人扎进黑水。
浪头翻卷,人影被急流吞了进去。
几百里外,太原兵工厂的地下图纸室里,机油味混着劣质烟草味,呛得人喉咙发干。
苏言坐在制图台前。
左手压着图纸,右手拿卡尺卡在边缘,目光钉在刻度上。泛白的中山装沾满石墨灰,袖口也蹭得发黑。
“哐当!”
铁门被推开。
日军大佐松井跨进屋,皮靴踩在水泥地上,桌上的铅笔跟着颤了颤。
两名宪兵端着三八大盖,分站在门边。
“苏总工,九四式山炮的改良图纸,进度如何?”
松井双手撑住桌面,俯身压了过来。
苏言没有抬头。
“液压驻退机要重新算受力。你们既要加射程,又要减炮管重量,金属疲劳扛不住。”
“大日本帝国要的是火炮,不是借口。”
松井盯着他。
“这批炮要送去晋南,镇压八路军。我再给你三天。交不出定稿,你的学生每天枪毙一个。”
苏言握卡尺的手停住,指节绷得发白。
他把卡尺推到旁边,换了根硬度很高的h型铅笔。
“三天够了。今晚定稿。”
松井冷笑一声,转身走出图纸室。
铁门合上,门外传来落锁声。
苏言盯着图纸上的驻退机剖面,牙根咬得发酸。他拿起橡皮,把液压缸内径的标注擦掉,吹开铅笔灰,重新落笔。
原本的“22.5mm”,变成了“20.5mm”。
只差两毫米,外行看不出区别。
等火炮连续射击,炮管温度升高,液压油流速发生变化,驻退机便承受不住后坐力。炮架会先裂,随后炸膛。
苏言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。
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盯着那片刺眼的灯光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黄河南岸。
“哗啦!”
黑水从岸边退开,张劲松和猴子手脚并用爬上泥滩。
两人冻得浑身发青,牙齿碰得咔咔响。衣服被水下暗礁划开,胳膊和肋下全是血口,血刚冒出来,便结了一层冰碴。
算盘抱着破棉袄跑来,将两人裹住,又端来半碗热姜汤。
“喝!先把肚子暖过来!”
林烽大步赶到,左明跟在后面。
“情况。”
张劲松灌了两口姜汤,咳出带血的河水。
“水下全是暗礁,跟刀片一样。北岸是直崖,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制高点。”
林烽望着对岸那片黑暗。
张劲松蹲下,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方块。
“崖顶有鬼子哨所,石头碉堡。两挺九二式重机枪,射界封着整片江面。还有一盏探照灯,每三十秒扫一遍水面。死角在碉堡正下方三米。”
算盘拨着算盘珠,手指抖个不停。
“三十秒?咱们的木筏漂过去得十分钟。灯光一照,重机枪一响,一千多号伤兵全得喂王八!”
左明朝江面看了一眼,牙根发紧。
“能强攻吗?”
“不行。”
张劲松摇头。
“哨所接着电话线。枪声一响,北边十里外的鬼子步兵大队十分钟就能赶到。”
算盘坐进泥里。
“没子弹,没炮弹,连开枪都不成。拿脑袋去撞石头碉堡?”
林烽没有接话。
他从衣兜里掏出缴获的怀表。
秒针一格一格走着。
“崖底到碉堡,垂直高度多少?”
“二十米。全是风化岩,踩错一步就会掉下去。”
张劲松指着崖壁回答。
林烽合上怀表,看向他。
“挑两个水性好、攀岩快的,跟我走。”
算盘愣了半拍,扔下手里的算盘,抱住林烽的大腿。
“师长,你要干啥?”
“拔钉子。”
林烽解开破棉袄的扣子。
左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不能开枪!你这是去送死!”
“谁说我要开枪?”
林烽脱下棉袄,递给左明,又解开绑腿,把南部十四式手枪退下弹匣。
枪和子弹用油纸包好,塞进算盘怀里。
寒风贴着他的上身刮过。身上那些枪伤和弹片留下的疤痕,在夜里交错纵横。
算盘抱紧油纸包,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“师长,你身上还有贯穿伤!这冰水一下去,命都得搭上!你要是折了,咱们独立师这本血账算给谁看?”
“老子死了,你当师长。”
林烽一脚踹开他。
张劲松没有多问,点了猴子和顺子的名字。
三人重新往身上抹猪油。
林烽走到水边,弯腰折断一根空心芦苇管。
“噗通!”
黑水翻起浪花。
他咬住匕首,含着芦苇管,一头扎进刺骨的黄河里。水面晃了两下,便只剩翻涌的波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