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水下黑得像浓墨。
冰碴混在水里,水流一卷,便从身上刮过去,像锉刀磨肉。
林烽咬住空心芦苇管,两腿轮换蹬水。
暗流和漩涡在脚下拉扯,水势稍有偏差,整个人就会被卷离原来的方向。
“咕噜!”
他侧身避开一块尖利的暗礁,石角擦过腹部,带走一片皮肉。
伤口烧得厉害,心跳声隔着水都像擂鼓。
张劲松、猴子和顺子跟在后面,口中各含着一截芦苇管。
四人的手脚已经发僵,只能凭着意志往前蹬。
半个小时后,林烽从水里冒出头,后背贴上北岸绝壁。
张劲松三人也先后浮出水面,趴在岩壁下大口喘息,嘴唇冻得发紫,身子不住发抖。
“嗡——”
头顶传来低沉的转动声。
一束白光割开夜色,从江面扫过,水面被照得一片惨白。
林烽抹掉脸上的水,抬头看向崖壁。
崖高二十米,岩石风化得厉害,踩偏一步,整个人就会掉回江里。
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过一圈,灯光掠到崖底正上方时,能留出三秒的暗处。
林烽吐出芦苇管,压低嗓子。
“三秒。跟住我的脚印,别乱踩。”
张劲松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猴子抹了把冻僵的脸。
“队长,咱们要是掉下去……”
“那就别掉。”
林烽等灯光移开,双手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,身子贴着崖面往上攀。
岩石边缘割开指头,他吸了口冷气,手脚没停。
后面三人咬着牙跟上。
白光从远处转回,四个人立刻贴进岩壁阴影,连呼吸都压住了。
光柱擦着脚边滑过,崖壁上的碎石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灯光离开。
林烽又向上攀了一截。
“跟上。”
崖顶哨所里,日军曹长小岛盘腿坐在火炉边,手里捧着一杯清酒。
几个士兵围着炉子烤红薯,屋里热气混着酒味,和崖外的寒风隔成两重天。
小岛抿了口酒,缩着脖子骂了一句。
“八嘎,这鬼天气,骨头都要冻裂了。”
一个士兵啃着红薯,朝射击孔外看了眼。
“曹长,大队长让咱们盯一整晚江面,是不是太小心了?”
“照命令做事,少问。”
小岛把酒杯放到膝边,朝外面撇了撇嘴。
“鬼门礁的水连汽艇都能撕碎,支那军还能从水里爬上来?除非他们长了鱼鳃。”
屋外,两名哨兵靠着沙袋抽烟,裹在军大衣里的身子缩成一团。
他们借火点烟,吐出的白气被风吹散,谁也没有往崖底多看。
探照灯转向另一边。
暗处只留三秒。
林烽双手扣住崖顶边缘,腰腹发力,翻上了岩台。
他没有发出声响,刚抽烟的哨兵转过脸,便撞进一双湿冷的眼睛。
林烽贴身靠近,左手捂住对方的嘴,右手反握匕首,沿着喉咙划过。
“噗嗤!”
刀刃割开气管,血喷到他脸上。
腥味冲进鼻腔,胃里翻了一下,手上动作却没乱。
他勒住哨兵的脖子,把尸体放倒在沙袋旁。
另一边,张劲松从崖沿翻上来,扣住哨兵的脑袋,手臂一拧。
“咔嚓!”
骨头断裂的声音被江风卷走。
猴子和顺子随后上岸。
四人汇到碉堡门口,各自抽出匕首,贴到石门两旁。
林烽抬手,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、二、一!
“砰!”
石门被撞开。
火炉边的小岛曹长正端着酒杯,身子刚转过来,林烽已经扑到他面前。
匕首送进旁边士兵的胸口。
“噗!”
刀尖透体,那名日军睁大眼睛,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响动,身子软了下去。
张劲松和猴子从两侧压进屋内。
匕首划过衣领,磨尖的工兵锹砸在后脑。
“噗嗤!”
“咔嚓!”
炉火还在烧,屋里的惨叫却没有传出去。
不到五分钟,哨所里的日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连小岛曹长也没能逃掉。
林烽踩住小岛的尸体,拔出匕首,在对方军服上擦去血迹。
“警戒,清点东西。”
猴子扑到射击孔旁,掀开蒙布,声音一下拔高。
“队长,真有货!”
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露了出来,枪身擦得锃亮,旁边码着弹箱。
“九二式两挺,重机枪子弹六箱,算下来一万五千发!”
张劲松打开角落里的木箱。
“三八大盖十支,步枪子弹两千发。还有一具掷弹筒,榴弹二十发。”
林烽点了下头,走到射击孔前,取出缴来的手电筒,朝南岸连闪三下。
“唰!唰!唰!”
黄河南岸,左明守在泥滩边。
见到崖顶信号,他抬手挥下。
“过河!”
十几排木筏被推入水中。
伤兵们咬着牙,用木棍和枪托划水。
探照灯已经停下,重机枪也没再响,木筏顺着水势绕过暗礁,一排排靠向北岸崖底。
战士们互相搀扶,抓住从崖顶垂下的绳索,拖着伤腿往上爬。
有人手掌磨破,仍旧不肯松手;有人爬到一半力竭,被后面的人托住腰往上推。
半个小时后,伤兵陆续进了哨所。
火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,冻僵的手脚总算有了知觉。
算盘拄着半截工兵锹,一瘸一拐爬上崖顶,右腿纱布已经渗出血来。
猴子迎上去,一把拉住他。
“算盘哥,快看!两挺九二式,一万五千发子弹。咱们也有重火力了!”
算盘只朝那两挺机枪扫了一眼,脚步没有停。
他拖着伤腿上了碉堡顶层。
探照灯还在运转,灯罩直径超过一米,光柱朝夜空伸去,里面的铜线圈随着机器发出嗡鸣。
算盘站到灯下,盯着玻璃罩和铜线圈,喉结动了动。
猴子跟上来,用手肘碰了他一下。
“算盘哥,机枪在下面呢。你盯着这盏破灯干啥?”
算盘甩开他的手。
“你懂个啥。”
他指着灯罩,声音发颤。
“这么大的灯泡,这么粗的铜线圈,拆下来能换多少子弹?回去修兵工厂,连根铁钉都缺。它们留在这儿才叫糟蹋。”
猴子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后没接话。
算盘转身朝楼下喊。
“工兵排!把老子的螺丝刀拿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