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过晋南平原。
高粱地里沙沙作响，篝火在泥地上跳动。
林烽坐在火堆旁，手里托着一块破布。
布里包着十几粒高粱种，大憨的血浸透布料，颜色已经变成暗褐色。
他用拇指搓着一粒种子，指腹在粗糙的硬壳上来回摩挲。
没有出声，只把种子一颗颗数过，重新包好，攥在掌心。
左明拎着半截生锈的铁轨，走到一千多名伤兵中间。
伤兵们靠着高粱秆，身上裹着破棉袄，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弟兄们。”
左明把铁轨扔在地上。
“哐”的一声，尘土跟着蹿起来。
“二狗子拉着这些破铜烂铁，要送去太原给鬼子炼钢。咱们把它们抢下来了。有人要问，咱们连枪栓都卸了，手里剩下这堆破烂，能干什么？”
他抬头看过一圈。
高粱地里没人吭声。
“我告诉你们能干什么。”
左明弯腰捡起一把卷刃的断刺刀，用力敲在铁轨上。
火星四溅。
“这堆废铁运回太行，孙铁锤就能把它们化成钢水。钢水能打枪管，能造子弹。鬼子炸了咱们的阵地，杀了咱们的弟兄，咱们就用这堆废铁造枪造炮，打回去！”
算盘瘸着腿挤进人群，手里举着那本染血的账本，拍得大腿啪啪响。
“政委说得没错！十车废铁轨，够打两千把工兵锹！三十车破铁锅，融了能做三百个地雷壳！还有十二车碎铜，能冲压出两万发子弹底火！”
他瞪着四周的伤兵。
“谁敢在路上弄丢一块铁皮，老子跟他拼命！这是咱们太行兵工厂的命根子！”
伤兵们动了动干裂的嘴唇。
有人握紧空枪，有人摸了摸怀里的半截板砖。
那些废铁堆在泥地边，像一堆不起眼的破烂，却让每个人都抬起了头。
太原，华北第一军军工基地。
车间里的炉火烧得通红，热浪一阵接一阵往外涌。
冈村宁次穿着将官大衣，踩着军靴走过水泥地。
松井大佐落后半步，低头跟在后面。
冈村宁次在高炉旁停下，望着翻滚的钢水。
“前线战事吃紧。大本营要求特种钢材的产量本月提高两成，松井，能不能做到？”
松井赶紧低头。
“嗨！请司令官阁下放心！晋南、晋中各地的废旧钢铁，正由运输队送往各个中转站。只要原料供应得上，兵工厂日夜开工，任务不会耽误！”
冈村宁次转头看向旁边的苏言。
苏言穿着灰色长衫，戴着圆框眼镜，手里捧着记录板。
“苏总工，九四式山炮的改良图纸进度如何？”
苏言推了推眼镜，低头回答。
“司令官阁下，图纸已经定稿。首批液压驻退机正在赶制，三天内可以送往靶场试射。”
冈村宁次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下一个车间。
松井大佐赶紧跟上。
苏言站在原地，高炉火光映在镜片上。
他隔着衣料摸了摸衣兜里的半块橡皮擦。
图纸上，液压缸内径的数据已经被他擦掉两毫米。
他看了眼松井办公桌上的文件。
那是各路运输队的班次和中转站分布图。
苏言拿起铅笔，在记录板上写下几个地名。
落马坡。
正太线外围。
他撕下纸条，揉成一团，顺手塞进袖口。
晋南平原，高粱地。
张劲松拨开高粱秆，带着猴子钻回营地。
他走到篝火旁，抓起左明递来的水壶，仰头灌了半壶。
“师长，摸清楚了。”
张劲松抹掉嘴角的水。
林烽收拢手里的高粱种，重新包好。
“说。”
张劲松蹲下，捡起一根树枝，在泥地上画起地形。
“十里外，落马坡。鬼子的物资中转站，地方不大，四面拉着铁丝网。守备很空，只有一个小队，不到四十个鬼子。”
左明看着地上的图。
“只有一个小队？筱冢义男这么放心？”
“大部队都调去封锁黄河渡口了。”
张劲松画出几个圈。
“据点里没有重武器，两挺歪把子，一具掷弹筒。还有一条电话线，通到五里外的正太线主炮楼。”
算盘瘸着腿凑过来，盯住张劲松。
“里面装的啥？有铁没有？二狗子那几十车破烂，鬼子看得上眼？”
张劲松抬头。
“铁。里面堆的全是鬼子从国军太原兵工厂拆下来的残破车床零件。”
算盘愣了愣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齿轮、底座、无缝钢管，还有几台没完全炸毁的铣床。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。”
张劲松把树枝扔到旁边。
算盘吸了口冷风，呛得咳嗽起来。
半截工兵锹从手里滑落，掉进烂泥。
他拖着伤腿扑过去，一把攥住张劲松的衣领，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老天爷开眼啊……师长，那是工业母机！”
他转身抓住林烽的衣袖。
“有了那些底座和齿轮，孙铁锤就能拼出真正的车床！有了无缝钢管，咱们就能自己拉膛线！那不是废铁，那是造枪造炮的祖宗！”
算盘翻开账本，纸页哗啦啦直响。
“干！师长，必须干！四十个鬼子算个屁！老子就算拿牙咬，也得把那些机床咬回太行山！”
林烽看着泥地上的草图，没有接他的话。
“政委，你怎么看？”
左明盯着草图上的电话线。
“强攻不行。枪声一响，鬼子摇通电话，五里外主炮楼的摩托化部队十分钟就能赶到。咱们带着一千多名伤员，还有五十多辆装满废铁的牛车，跑不过他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让他们咬住，全师都得交代在平原上。”
算盘急得跺脚，伤腿跟着一晃。
“那咋办？看着车床眼馋？”
林烽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硬纸板。
火光照在纸板上，印泥红得刺眼。
那张特别通行证，是从伪军连长身上搜来的。
林烽屈指弹了弹纸板。
“啪。”
“谁说要强攻了？”
左明的视线落到通行证上。
“你想混进去？”
林烽站起身，把包着高粱种的布包塞进胸口，手掌在上面按了按。
“二狗子能送废铁，咱们也能送。”
他抬脚碾灭地上的烟头。
“张劲松，扒二狗子的皮换上。挑三十个机灵的，跟我押车。”
“猴子，带人去剪鬼子的电话线。”
“算盘，带工兵排准备搬东西。动作要快。”
林烽抬头望向落马坡。
火光落在他脸上，他眯起眼。
“太行兵工厂的第一桶金，就在那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