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粱地里散开了刺鼻的酸臭。
算盘捏着鼻子，把一件黄皮狗子军服往身上套。
“这帮二狗子多久没洗澡了？领口全是黑泥，还一股尿骚味。”
他嫌弃地扯了扯袖子，又把一顶破洞狗皮帽扣在头上。
“啪！”
张劲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少废话，赶紧穿。嫌臭就光着膀子去。”
张劲松换上伪军连长的行头，把短棍别进腰带。
三十名特战队员动作麻利，不到两分钟，全换成了黄皮装。
林烽脱下八路军灰军装，披上一件伪军中尉的大衣。
二狗子的鞋太小，他干脆不换，仍旧踩着那双缴获来的日军牛皮军靴。
他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插进后腰，又把缴获的将官刀藏在牛车底下的废铁堆里。
左明走过来，眉头拧成了结。
“老林，太险了。三十个人去闯鬼子据点，一旦露馅，你们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林烽拍掉大衣上的黄土。
“富贵险中求。那些车床，咱们必须拿下。”
他转头看向猴子。
“电话线处理干净了？”
猴子咧嘴露出白牙。
“师长放心。我带人摸过去，剪了整整十米，连线头都埋进烂泥沟里。鬼子就算发现断线，半夜也接不上。”
“好。”
林烽扫过三十名换好衣服的队员。
“都听清楚。到了据点门口，全给老子装孙子。头低下，腰弯着。二狗子什么德行，你们就什么德行。没有我的命令，谁也不准出声，更不准摸枪。”
“是！”
众人压低嗓子应了一声。
算盘瘸着腿走过来，怀里鼓鼓囊囊。
林烽看了看他的胸口。
“藏的什么？”
算盘拉开衣襟，露出一把用破木框和铁丝重新串起来的简易算盘。
“账本，还有吃饭的家伙。这是咱们兵工厂的命根子，我得贴身带着。”
林烽皱起眉。
“捂严实了。要是弄出一点动静，老子先劈了你。”
“师长放心，我拿破布垫着，绝不响。”
算盘拍了拍胸脯。
“出发。”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五十多辆装满废铁的牛车，沿着土路慢吞吞地挪动。
夜风刮在脸上，像刀子擦过皮肤。
落马坡一带地势平坦，四周没有遮挡。
真要交火，三十个人站在平原上就是活靶子。
算盘跟在林烽侧后方，额头沁出冷汗。
汗水流进眼睛，刺得他生疼，他也不敢抬手去擦。
腿上的贯穿伤一阵阵抽痛。
他咬住牙，两手捂着怀里的算盘。
铁丝串起的珠子只要轻轻一晃，就会发出脆响。
在这样的夜里，那就是催命符。
“赶车轻点！那是铣床底座，磕坏一个角，老子拿你们试问！”
看着颠簸的牛车，算盘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了一句。
“你现在是二狗子，不是兵工厂厂长。闭嘴。”
张劲松瞪了他一眼。
前方出现一片昏黄灯光。
落马坡中转站到了。
两道带刺铁丝网围住了据点，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沙袋掩体。
“唰！”
探照灯扫来，光柱直打在车队上。
老牛受惊，发出一声闷叫。
掩体后，两挺歪把子轻机枪揭开防尘布，枪口对准了路口。
“咔哒！”
机枪保险打开的声音，落进夜风里格外清楚。
“什么人！站住！”
一名日军曹长端着三八大盖，从掩体后走出来喝问。
算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两手按住胸口，掌心全是汗。
林烽停下脚步，弯下腰，换上一副谄媚模样，朝曹长小跑过去。
“太君！别开枪，自己人！”
流利的大阪方言从他嘴里冒出来。
曹长愣了一下，枪口压低半寸，仍盯着他不放。
“你们是哪部分的？大半夜到这里干什么？”
林烽从兜里掏出特别通行证，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太君辛苦。我们是皇协军第三大队第七连的，奉命押送一批废铁，送往太原兵工厂。这是司令部开具的特别通行证。”
曹长接过通行证，用手电照了照。
鲜红的司令部大印，还有松井大佐的签字。
“等着。我去报告小队长。”
曹长拿着通行证转身进了据点。
探照灯的光柱仍锁在车队上。
三十名特战队员低着头，学着伪军的样子缩脖搓手。
算盘只觉每一息都长得难熬。
伤腿开始打颤，怀里的算盘珠子像是要跳出来。
他赶紧抱紧算盘，把那点碰撞声闷在棉袄里。
“稳住。”
林烽背对着众人，吐出两个字。
过了几分钟，军靴踩泥的声音传来。
“吧嗒，吧嗒。”
一名挂着少尉军衔的日军小队长披着军大衣走出来，曹长跟在后面。
小队长名叫藤田。
他捏着通行证，把车队上下打量一遍，神情阴沉。
“皇协军的？”
“嗨！”
林烽点头哈腰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到？按计划，你们下午就该过落马坡。”
算盘咽了口唾沫，连喘气都放轻了。
林烽叹了口气，摆出一副苦相。
“藤田长官，您有所不知。我们路上碰到了八路军游击队。”
“八路？”
“对！他们埋了地雷，炸坏我们好几辆车。为了护住这批要紧物资，只能绕远路，耽误了时间。”
林烽说着一口大阪腔，语调圆滑。
藤田忽然提高嗓门。
“撒谎！皇协军第三大队的大队长叫什么名字？”
这是在诈他。
算盘腿一软，差点出声。
林烽面不改色，笑着连连点头。
“报告长官，大队长是李德才。昨天还在太原开会。”
“李德才？我怎么听说他前天去了北平？”
藤田盯住林烽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四周只剩风声。
张劲松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短棍。
林烽哈哈一笑，连连摆手。
“长官说笑了。李大队长去北平是上个月的事。前天他还骂我们连长，说废铁收得不够。这不，逼着我们连夜赶路。”
藤田看了他五秒。
忽然放声大笑。
“哟西。你很机灵。”
熟悉的乡音，答话也挑不出毛病。
藤田把通行证递还给林烽。
“八路军，大大的狡猾。不过你们能把物资送到，也算有功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放行！”
沙袋后的日军士兵起身，搬开路障。
算盘长长松了口气。
紧绷的腿筋一松，伤腿猛抽了一下。
他赶紧抱紧怀里的算盘，把那点轻响压在棉袄中。
“多谢长官！多谢长官！”
林烽连连鞠躬，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缴获的“樱花”牌香烟。
他抽出一根，双手递到藤田面前。
“长官深夜值守，实在辛苦。抽根烟，暖暖身子。”
藤田看着日本产的香烟，戒备又散了几分，伸手接过。
“你小子，很懂规矩。”
林烽掏出火柴。
“哧！”
火苗窜起。
他凑近替藤田挡风点烟。
藤田低头靠近火苗，吸了一口。
借着火光，他顺着林烽的大衣往下看。
破军服，烂绑腿。
再往下。
藤田的动作停了。
火光照亮林烽的脚。
那不是伪军穿的破布鞋，而是一双牛皮军靴。
帝国佐官才穿的样式。
靴边还糊着发黑的血痂。
一个皇协军中尉，穿佐官军靴？
还带着血？
藤田头皮发紧，抬头看向林烽。
那张脸还在笑，眼里却没了方才的谄媚。
“你……”
藤田刚吐出一个字，右手便摸向腰间枪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