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鸮从阿九手中接过那枚徽章。入手微沉,边缘的纹路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。他把玩了两下,金属特有的凉意逐渐被体温浸透,随后便随手将它揣进了口袋。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,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拂过鼻尖,他抿了一口,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。
“既然你已晋入四品,” 三才的声音平稳响起,手指向室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“有些事,便够资格接触了。” 那里堆叠着一摞暗沉的铁片,边缘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阿九会意,走过去搬了三四片放到两人之间的茶桌上。铁片相触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片,指腹拂过表面。上面蚀刻着细密而规整的线条,并非装饰,更像是某种引导路径。“这些预设的轨迹……” 他抬眼,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这难道是一块铭文板?”
“眼光不错。” 三才眼中骤然亮起欣赏的光芒,身体微微前倾,“没错,这正是铭文板——不过,只是某个完整铭文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。”
夜鸮的手指没有离开板面,反而沿着那些凹下去的纹路缓缓移动,仿佛在阅读盲文,感受着其下可能蕴藏的能量脉络。
“这便是四品符师可以接取的‘特殊任务’之一,” 三才解释道,“雕刻铭文板。”
“特殊任务?” 夜鸮抬起头。
“对。” 三才顿了顿,抛出一个问题,“夜鸮,你有没有想过,为何在这个热武器已成主流的时代,实战中,冷兵器乃至附魔武器仍不可或缺?”
“联盟不是明令禁止在非战时期滥用高威力热武器么?” 夜鸮下意识回答。
“明面上的禁令只是一方面,” 三才摇了摇头,竖起一根手指,“更核心的原因,是‘贵’。”
“贵?”
“简单举个例子,” 三才身体后靠,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,“普通手枪子弹,对龙裔或者皮糙肉厚的妖兽,效果寥寥。要想造成有效杀伤,需要锻造师用特殊合金铸造成弹头,这还不够,还得由符师在上面附加‘破甲’、‘灼炎’或‘冰锢’之类的增效符文。每一颗,都是钱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那如果直接在枪械本身铭刻强化符文呢?岂不是一劳永逸?” 夜鸮提出设想。
“想得倒美。” 三才轻笑一声,带着些许无奈,“你以为普通材质能承受多少次符文能量的冲击?不提那些高级货色,就说最常见的制式枪管,不经过任何铭文强化,连续发射十发符文子弹大概就到极限了。即便经过基础铭文加固,百发左右也基本报废。而子弹,可是消耗品。”
“这成本……” 夜鸮咋舌,“确实堪称奢侈。一发子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” 他话锋一转,看向桌上的铁片,“但这和铭文板任务有何关联?”
三才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指了指那堆铁片,意味深长地问:“你觉得,什么样的武器,才需要用到数量如此庞大、结构可能极其复杂的铭文板组件?”
夜鸮垂目,手指无意识地在铁片边缘敲击了两下。几秒钟后,他猛地抬眼,瞳孔微缩:“难道是……那种大型的,或者一次性的……”
“心里有数就好。” 三才迅速点头,截住了他的话头,脸上露出一丝“你懂的”的表情,“是的,与其将昂贵的符文效果分散在成千上万颗子弹上,不如集中力量,铭刻在更具战略价值的载体上。性价比,有时候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大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 夜鸮深吸一口气,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铭文板上,好奇与挑战欲同时升起,“既然说到这儿……我能试试铭刻一块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 三才鼓励地点头,“方法说起来不复杂:凝聚你的精神力,从板的边缘特定接口注入,然后就像用最精细的刻刀一样,引导它沿着内部预设的能量轨迹行走,留下稳定、连贯的精神印记。关键不在于快,而在于‘稳’和‘准’。”
夜鸮不再多言。他将铭文板平放在掌心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室内安静下来,只有茶水细微的沸腾声。他调整呼吸,让心神沉入一片澄澈的宁静。
片刻后,一缕纤细却极为凝练的无形之力,自夜鸮眉心祖窍悄然探出,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灵蛇触须,谨慎地、缓缓地贴近了铭文板冰凉的表面。
接触的刹那,并未遇到阻碍。精神力仿佛水滴渗入海绵,顺着板上那些肉眼可见的线条指引,自然而然地向着金属内部更幽深、更复杂的结构渗透进去。
“嗡——”
夜鸮的脑海深处,仿佛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共鸣。他的“视野”骤然变化——不再是寻常的金属结构,而是“看”到了一片由无数细微能量节点和潜在脉络构成的、复杂而空旷的内部空间。那些被标注在外的线条,在内里对应着清晰而玄奥的能量路径,犹如尚未被开垦的河道,等待精神力之水的灌注与雕琢。
“集中意念,引导你的精神力,如同最精细的刻刀,沿着路径匀速前行,留下稳定而连贯的印记。不要快,要求稳,更不可中断。”三才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难得的严肃。
夜鸮屏息凝神,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那缕精神力。起初有些生涩,精神力在路径上留下的痕迹时浅时深,不够均匀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在推着一辆沉重的刻痕车,在看不见的轨道上艰难行进,稍有分心,轨迹便会偏离。
汗水悄然从他的额角渗出。铭刻与绘制符文截然不同。绘制符文更像是在平面上“书写”或“引爆”一个完整指令,强调爆发与控制;而铭刻则是在物质内部进行“构筑”与“融合”,要求极高的精细度、稳定性和持久性,是对精神力控制更深层次的考验。
时间仿佛变得粘稠。不知过了多久,夜鸮逐渐找到了节奏。他的精神力运转开始变得流畅,在能量路径中平稳推进,留下的痕迹也越发清晰、均匀,与铭文板本身的材质隐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亲和感。他能“感觉”到,随着精神力的铭刻,这条路径正在被“激活”,变得能够容纳和引导特定的能量流。
就在他即将完成第一条主要路径,精神略微放松的刹那——
“嗤!”
路径上一个事先未被察觉的、极其微小的能量结节,因精神力流过时的轻微波动而被意外触发,骤然迸发出一丝紊乱的斥力。夜鸮的精神力刻痕顿时一歪,偏离了既定轨道,与旁边一条辅助细线发生了轻微的交错。
铭文板表面,对应位置忽然闪过一道不正常的微弱红光,随即迅速黯淡下去,但那块区域的金属光泽似乎也晦暗了一分。
夜鸮闷哼一声,感到眉心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,连忙切断了精神力的输出,睁开了眼睛。
“失败了?”他看着手中那块铭文板,刚才发生错误的地方,外表虽然看不出明显破损,但内里的能量结构已经出现了瑕疵。
三才却并未露出失望之色,反而点了点头,眼中带着赞许:“第一次尝试,能独立完成近八成的基础路径铭刻,直到遇上隐蔽的‘结构结节’才失手,已经远超常人。很多新手符师,连让精神力在内部稳定行走十息都做不到。”
阿九也适时递上一杯新沏的、有凝神效果的清茶。
夜鸮接过茶喝了一口,缓解了精神上的些许疲惫,问道:“刚才那个结节是……”
“那是铭文板锻造时,材料融合不绝对均匀留下的天然‘陷阱’,也是铭刻过程中最常见的挑战之一。”三才解释道,“经验丰富的符师,其感知敏锐无比,在铭刻过程中就探查并避开这些结节。你现在才刚刚入手,对于这种事情处理起来还没什么经验。”
夜鸮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铭文板,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半成品。
“很有意思。”夜鸮放下茶杯,眼中非但没有气馁,反而燃起了熟悉的、充满探究欲的光芒,“这比单纯绘制符文更复杂,也更具挑战性。”
三才拍了拍夜鸮的肩膀:“如何,这‘特殊任务’怎么样?报酬可是很丰厚的,不仅有贡献点,还能逐步了解铭文的核心知识,甚至……有机会亲眼看到你的作品被组装、测试。”
“仔细想来,确实不错,只是我没有太多时间在铭文上下功夫。”
“没关系,反正都是赚钱,等你逐渐熟练起来,像那边那一堆铭文板,也就占据你一上午的时间。”
察觉到夜鸮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权衡之色,三才适时地将话题轻巧一转:“夜鸮,你应该见过我那不成器的小徒弟鼓捣出来的符箓了吧?”
“见过几张。”夜鸮颔首。
“依你看,如何?”三才端起茶杯,状似随意地问。
夜鸮眼前浮现出初次见面时,小福禄从包里掏出的那叠符纸——笔触青涩,灵光涣散。他放下茶杯,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:“落笔迟疑,笔势孱弱,构思想入非非,根基漏洞百出。”
这短短几个字犹如细针,让始终挂着笑意的三才,神色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。她放下茶杯,瓷器与木桌轻叩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夜鸮,你或许不知,那孩子的天赋,在协会这一代的年轻人里,是拔尖的。”三才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维护之意。
“天赋是块好材料,”夜鸮并未退让,反而微微摇头,“但若没有千锤百炼的功底,再好的材料也成不了器。急于炫技,不过是浪费天赋。而且,从她符箓的‘气’与‘形’来看,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扎稳。”
“基本功?”三才与侍立一旁的阿九几乎是同时出声,眼中俱是茫然。
“你们……不知道何为符箓的基本功?”这下轮到夜鸮诧异了。
“我当年入门时,师父只丢给我一沓火球符的图样,”三才回忆道,“说画足一千张能用的,便算出师了。”
阿九在一旁默默点头,显然是想起当初三才教导自己时的经历。
夜鸮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尊师……教育方式,倒是别具一格。”
夜鸮指尖轻点桌面,“你们从未试过,将一道完整的符箓拆解开来,把构成它的每一笔、每一划,乃至转折处的力道、灵气的运转节奏,都单独抽离出来,反复临摹、揣摩,直至每一笔都如同呼吸般自然,成为身体的本能记忆?”
三才与阿九对视一眼,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曾触及的领域,齐声道:“不曾。”
三才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彩,她立刻转向阿九:“阿九,快去,把小福禄叫下来!”
“是,师父。”阿九应声快步离去。
三才转向夜鸮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甚至带上一丝恳切:“夜鸮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趁那丫头根基未固、路子未歪,能否……请你点拨她一番,传授你那套锤炼基本功的法子?此恩,我三才铭记于心。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夜鸮爽快应下,“不如取一枚空白玉简来,我将法门录入其中,也方便她随时参详修习。”
“当真可以?”三才惊喜。
“并非什么不传之秘,不过是些笨功夫罢了。”夜鸮淡然道。
三才不再多言,手掌一翻,一枚温润光洁的青色玉简便现于掌心。夜鸮接过,将其轻轻抵在自己眉心。他闭上双眼,凝神静气,脑海中《永字八法》的精义——点、横、竖、钩、提、撇、短撇、捺——所对应的符箓基础笔势、灵力运转关窍、心境要求,化作一道道清晰的信息流,被缓缓注入玉简之中。
片刻之后,他放下玉简,递还给三才。三才几乎是双手微颤地接过,迫不及待地将一丝精神力探入其中。仅仅数息之后,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夜鸮的眼神充满了激动与感激,声音都有些发紧:“这……这简直是系统筑基的不二法门!夜鸮,你可是帮了我们,帮了那孩子天大的忙了!”
恰在此时,小福禄揉着惺忪睡眼,跟着阿九走了进来:“师父,您找我?”
“小福禄,这个给你。”三才珍而重之地将玉简放到小福禄手中,“从今日起,你便依照这玉简中所载之法修行,重塑根基。切记,贪多嚼不烂,需日日勤练,不可懈怠!”
小福禄好奇地将精神力探入玉简,只一接触,她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又震惊的神色,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。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此乃《永字八法》,符箓根基之要诀。”三才肃然道。
“是!师父!”小福禄眼睛发亮,紧紧抱住玉简,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,对着三才匆匆一礼,便雀跃着扭头跑了出去。阿九下意识想跟上,脚步却又顿住。
三才见状,莞尔一笑:“阿九,你也去吧,看着她些,别让她兴奋过头,胡乱尝试。”
阿九这才恭敬地向三才和夜鸮各行一礼,退出了内室。
“让夜鸮你见笑了。”三才摇头,语气却轻松不少。
“无妨,璞玉需琢。”夜鸮也笑了笑。
两人又就符道畅谈良久,直到壶中茶汤见底,叶色泛白。夜鸮这才起身,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“三才姐,我还需采购一批符纸与制符材料,不知店里库存是否充足?”
“要多少?尽管开口。”
“一品、二品、三品符纸,各一百张。常用的基础灵墨、调和剂、兽血朱砂等材料,各要十斤。”
“够。我这就让阿九去库房取来。”三才点头,随即又补充道,“对了,夜鸮,日后你在我这小店所需一切用度,分文不取。这点心意,万勿推辞。”
“那就多谢三才姐厚意了。”夜鸮拱手致谢,随即走到外间柜台,顺手拿起那本厚重的《符箓图鉴》,信手翻阅起来。
没过多久,阿九便捧着一大摞分门别类、捆扎整齐的材料出来,轻轻放在夜鸮面前的柜台上:“夜大师,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。家师特意嘱咐,往后您来,一切所需皆由本店供奉。”
“有劳,代我再次谢过三才姐。”夜鸮目光扫过那些品质上佳的材料,满意地点点头,袖袍轻轻一拂,柜台上顿时空空如也,所有物品都被收入了他的空间手镯中。
阿九看着空了的柜台,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夜大师,请恕我多嘴……前几日,您不是才购置过一批数量相近的材料么?怎地这么快……”
“那些啊,”夜鸮闻言,嘴角微抽,朝着阿九身后扬了扬下巴,“被某个不知节制的家伙,一口气挥霍干净了。”
阿九下意识地转身,只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口,夜馨正一边舒展着纤细的腰肢,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,慢悠悠地踱步下来。她似乎还未完全清醒,迷迷瞪瞪地径直走到夜鸮身前,什么也没说,伸出手臂便软软地环住了夜鸮的腰,顺势将脸颊贴在他胸口,像只找到窝的小兽般,依赖地蹭了蹭。
夜鸮身体微微一僵,无奈地叹了口气,费劲地抽出一只手,在她那头睡得有些蓬松的柔发上轻轻拍了拍:“好了,松开。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夜馨含糊地咕哝了一声,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,但依然挨着他站得很近,睡眼朦胧。
夜鸮屈指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:“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连着两天两夜不睡觉,光顾着打游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