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送走夜鸮和夜馨后,重新回到内室。三才仍坐在原处,静静地品着茶。
阿九上前拱手一拜:“师傅,已经将夜大师送走了。”
“做得不错。”三才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他,“你觉得这位夜大师如何?”
“年轻,却深不可测。”阿九推了推眼镜,“在他身上,我看不到一丝精神力外泄的痕迹。”
“嗯,观察得很仔细。”三才点了点头,指向不远处那幅《虎啸山林图》,“阿九,你再去试试,看这次能在图中坚持多久。”
“是,师傅!”
阿九应声走到画前,凝神将精神力探入其中。
仅仅过了一分钟,他身体猛然一晃,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。
“师傅……这次我坚持了多久?”
“一分十一秒。”
“那……夜鸮坚持了多久?”
“十秒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“确实是十秒。不过,他并非狼狈退出,而是震碎空间、被画中世界强行驱逐出来的。”
阿九瞳孔微缩:“师傅的意思是……夜大师真正的境界,不止四品符师?”
三才没有回答,只垂下眼,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茶杯。方才与夜鸮交谈的时间虽短,她解答了他一些基础疑问,而对方却赠予了她一份难以估量的大礼——《永字八法》与一幅观想图。这天降机缘,让她此刻心绪仍有些恍惚。
……
夜鸮带着夜馨走进一家烧烤店。把菜单递给夜馨后,他便开始思索:答应三才的那幅观想图,究竟该选哪一幅才好?
起初他并不清楚这世界的观想图如何制作,但听三才提到《赤阳九天图》时,相关的信息便自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。
“公子,你看看这些够吗?”夜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夜鸮接过菜单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就这样吧。”
等服务生离开,夜馨凑近一些,小声问:“公子,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“想送人一幅画,但还没决定选哪幅。”
“你说出来,我也帮你想想呀?”
“《千里饿鬼图》《百鬼夜行图》《浮屠寺》《心魔图》……”
他一连报出十多个名字,夜馨越听脸色越白,连忙摆手打断:
“公子!你……你那儿就没有稍微……正常一点的画吗?比如积极向上的那种?”
“有是有,但我现在的实力还复刻不出来。”
“你要亲手画?”
“当然,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事了。”夜馨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趴到桌上,有气无力地嘟囔道,“公子,我知道你是变态,可你这‘变态’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太全面了……”
“没办法,活得久了,什么稀奇事都能遇上。”夜鸮无奈地耸了耸肩。
“公子,要不……你就送一幅山水图?”夜馨试探着建议。
“山水图?”夜鸮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,“也好,听你的。”
“真的?”夜馨一下子从桌上直起身来,眼睛亮晶晶地问,“那公子想好送什么山水画了吗?”
“关仝的《关山行旅图》。”
“关仝?他是谁呀?”
“一位故人。”
“既然是公子的故人,那一定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吧!”
“嗯,他确实……很不一般。”
夜鸮伸手揉了揉夜馨的头发,目光却飘向远处,仿佛既是对夜馨说,也是在对自己低语。
这时服务员端来烧烤,轻轻摆上桌:“两位,你们的餐齐了。”
烤串的香气扑鼻而来,夜鸮的思绪被拉了回来。他转头看向早已眼巴巴盯着的夜馨,笑了笑:“先吃吧,吃完一起回家。”
他随手拿起两串,将整盘烧烤都推到夜馨面前。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,夜鸮不自觉地抽了张纸巾,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。
“慢点吃,不够可以再点。”他声音温和。
夜馨这才意识到自己吃相有些急,赶忙咽下嘴里的肉,学着夜鸮的样子,略显笨拙地细嚼慢咽起来。
“夜馨,”夜鸮忽然开口,“你既然已修出莲种,接下来我该教你下一阶段了。”
“公子请讲,我认真听着。”
“《黑莲诀》,顾名思义是在体内凝聚一朵黑莲,以莲代血。如今你已入门,接下来便是第一阶段——‘扎根’。”
“啊?练出莲种……才只是入门?”夜馨愣住了。
“没错,莲种只是证明你有修炼此法的资格。”
夜鸮这话让夜馨顿时蔫了几分,连手里的烤肉都不那么香了。
夜鸮却未停歇,继续平静说道:“‘扎根’需要你不断汲取外界源力,注入莲种,直至内部力量冲破那层结晶隔膜。之后,引导那股力量流遍每一条经脉……最终取代它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:“这个过程会很痛苦,而且一旦失败,意味着死亡。”
“会……有多痛?”
“到时你自会知道,现在不必多想。”
夜鸮语气稍缓,又道:“等‘扎根’完成,你便能如寻常龙胤一般行走世间。那时,我会送你去学院接受正规修行。”
“啊?我现在还不算龙胤吗?”
“应该算吧,我也不太确定。”夜鸮摇了摇头,“我无法修炼,不清楚龙胤各阶段的具体特征。”
“那要是检测出来我没资质……或者龙血浓度不够怎么办?”
“不必担心。待你‘扎根’结束,我会为你备好一瓶龙血秘药。”
“公子……那你为什么不用?这样你也能和我一起去学院了。”
“龙血秘药的气息令我厌恶。”夜鸮目光微敛,声音渐冷,“或者说,拿到它的那一刻,我会有种……立刻毁掉它的冲动。”
“既然这样,公子,那我也不去什么破学院了!我要一直留在你身边!”
“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。”夜鸮擦净手上的油渍,又揉了揉夜馨的头发,“我不能修炼只是暂时的。等我取回力量,自会站在这世间的巅峰。难道那时……你不想与我并肩而立么?”
“……那好吧。”夜馨抿了抿嘴,抬起头,眼里闪着执拗的光,“但公子要答应我,每个月都来学院看我!一次……不,两次!”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夜鸮笑着点点头,收回手,“快吃吧,吃完回家。”
“嗯,回家!”
……
两人走到小区门口时,夜鸮目光一凝——不远处,一道熟悉的虚影正静静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朝他的方向眺望。
那虚影一见夜鸮,便猛地朝这边冲来。夜鸮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,只是眼中悄然浮起淡淡的魂纹。下一秒,数条半透明的锁链自虚空中疾射而出,将那身影牢牢锁在原地。
夜馨忽然顿了顿,疑惑地朝四周张望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公子,我好像……听见锁链的声音。”
夜鸮也学着她的样子环顾一圈,随即低头对她笑道:“哪有什么锁链?许是你听错了。”
“听错了吗?”夜馨挠挠头,“也许吧……”
“是不是这几天手机玩多了?”
“才没有!我玩手机从来不开声音的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着嘴,若无其事地穿过那道被锁住的虚影,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家,夜鸮便将《黑莲诀》第二阶段的修炼法门传入夜馨识海,又在她房间布下一道隔音阵,确保里外声音彻底隔绝。
“好了,阵法已成。接下来几天你好好在屋里修炼,不许分心,明白吗?”
夜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,转头看向正趴在床上惬意打游戏的夜馨。
夜馨头也不抬,只敷衍地晃了晃手机: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
夜鸮也不急,静静站在那儿看她打完那一局,随即伸手一把抽走了手机。
“专心修炼。等你第二阶段成了,手机再还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出了房间。
夜馨坐在床上生了好一会儿闷气,跳下床想去理论,可走到门口,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。她垂着头走回房间中央,默默盘膝坐下,依着心法开始运转起《黑莲诀》第二阶段。
客厅里,夜鸮随手将手机丢在茶几上,在沙发坐下,朝空中虚虚一抓——方才小区门口那道虚影,竟倏然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涂魁,”夜鸮抬眼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哎呀呀,夜大师……”被锁链缠住的虚影晃了晃身子,引得链子哗啦作响,“我这不是……有事想求您帮个忙嘛。”
夜鸮见状,随手一挥,束缚在涂魁身上的锁链瞬间消散。“直接叫我夜鸮就好,一口一个大师,听着生分。”
“好的,夜鸮大师。”
夜鸮闭了闭眼,轻轻呼出一口气,“说正事吧,你出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夜鸮大师,您可听说过‘奇白石’?”
“奇白石?”夜鸮眉头微蹙。
他确实有所耳闻,那是白石城建城之初的特产,曾大量销往周边城池。只是在第四十七任城主在位时,便对外宣告矿脉枯竭,从此绝产。
“对,我需要它,而且需求量很大。”
“可它已经绝迹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涂魁的虚影猛然一晃,几乎站立不稳,口中不住地喃喃:“完了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见他这般失魂落魄,夜鸮有些不耐:“你要奇白石到底做什么?”
“不敢隐瞒大师,”涂魁声音发苦,“当初我用一滴精血换的那串手串,上面有一颗‘龙髓珠’——那是我龙族至宝,蕴藏了一条龙完整的传承。但要炼化它,必须引动天雷劈开外壳。我原计划以奇白石为阵基,布阵引劫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。不过你这打算,怕是落空了。”
“那……夜鸮大师可有其他引动天劫之法?”
夜鸮毫不犹豫地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也罢,打扰大师清修了。”
涂魁朝夜鸮虚虚一拜,身形化作流光,倏然消散。
待他离去,夜鸮掌心一翻,从空间手镯中取出一卷空白画轴。精神力轻轻铺展,画卷悬于面前。他闭目凝神,在记忆中细细搜寻《关山行旅图》的每一处细节,随后以精神力为笔,在纸上徐徐勾摹起来。
最后一笔落下,夜鸮缓缓睁眼。面前的画卷上,山峦层叠,行旅隐约,墨色苍茫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空白石印,魂纹在指尖凝成刻刀,一笔一画,刻下“关仝”二字。
提印,落款。
夜鸮静静望着眼前的画卷,目光却渐渐飘远,仿佛透过墨迹,望见了某个遥远时空中故人的身影。半晌,他回过神,自嘲般牵了牵嘴角,挥手将画卷挂在了墙边。
做完这些,他刚起身准备回房,敲门声却响了起来。
夜鸮皱了皱眉,掏出手机一看——竟已傍晚六点。
这么晚,会是谁?
他走到门前,拉开一看,门外站着的是刘能。
“刘能?有事?”
“夜鸮,”刘能抱着胳膊,语气里透着无奈,“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看来真忘了——今天是周日。”
“周日?”夜鸮一怔,随即恍然,连忙道,“抱歉,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。替我向刘叔说声不好意思。”
“你!”刘能瞪着他,气呼呼地又说,“那夜馨呢?你不去,让她去也行!”
“她这几天熬夜打游戏,我让她先休息了,这会儿估计睡沉了。”
“唉,行吧。”刘能叹了口气,没好气地瞥了夜鸮一眼,转身走了。
关上门,夜鸮舒了个懒腰,朝墙上的《关山行旅图》在昏暗中泛着淡墨般的微光,画中群山寂寂,行旅依稀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个久远年代的故事。夜鸮望着墙上的画,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唇角,却仿佛能看见每一道笔触间深藏的故人痕迹。
回到房间,夜鸮并未立刻休息。他在窗前静立片刻,目光落向窗外渐沉的夜色,眼底似有微光流转。今日发生的一切——三才的试探、涂魁的请求、那幅即将送出的《关山行旅图》——都在他心中无声掠过。
“快了……”夜鸮低声自语,眸色深邃如夜。
夜鸮呆呆站立了良久,直至夜色完全吞没窗棂。隔壁房间内,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——那是《黑莲诀》在即将突破时的征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