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鸮往前走了几步，察觉到身后没有熟悉的脚步声跟上。他回过头，看见夜馨仍站在原地，单薄的肩膀在路灯下微微发颤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显得格外伶仃。
他叹了口气，走回她身边，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，“丫头，别想太多了。人若做错了事，因果自会找上她，这是逃不掉的。”
接连的冲击终于让夜馨强撑的防线彻底溃散。她呜咽一声，扑进夜鸮怀里，把脸埋在他肩头，声音闷闷地传来，带着破碎的哽咽：“可是公子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夜鸮站在昏黄的光晕里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，任她的泪水洇湿衣襟。晚风穿过空旷的街道，远处传来断续的车声，更衬得这一隅寂静。
良久，夜馨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。夜鸮这才蹲下身，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，望着她那双哭得红肿、却依然清澈的眼睛。
夜馨也静静地看着他。这个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、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少年，此刻正耐心地蹲在她面前，目光平视，等着她情绪沉淀。她眼底翻腾的混乱与痛苦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涟漪虽未完全平息，但已不再剧烈动荡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，重重地点了下头，动作里还残存着孩子气的委屈，眼神却已找回了一丝焦点。
“公子，”她声音仍有些沙哑，“你是怎么知道……关于虞姐姐那些事的？”
“在你和她说话的时候，我就看到了。”夜鸮又轻叹一声，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夜馨的发梢，“你和她之间，出现了一根黑色的因果线。我顺着那根线，瞥见了她小队覆灭的片段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事我本想悄悄处理，不让你知晓。可你方才的执着追问，让那根本已淡去的线……又重新连结上了，甚至比之前更清晰。”
夜馨闻言，急急追问：“那公子……你可有看到，她为什么要那样做？有什么缘由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夜鸮摇头，“我不是命运魔神，只能窥见因果长河中零星的碎片，无法看清全貌，更无从知晓其中所有的‘为何’。”
“命运魔神？”
“三千混沌魔神之一，‘命运’的化身。不过它早已不知所踪，若非天地间命运的法则仍在流转，我都会以为它已然陨落。”夜鸮解释道，见夜馨眼中泛起好奇的光，心中稍缓——总算将话题从那个危险的虞晚乔身上移开了些许。
他正暗自庆幸，却见夜馨忽然蹙紧眉头，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。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耳畔一缕发丝——那正是那根黑色因果线隐隐缠绕的方位。
“公子，我刚才忽然……”她的声音轻了下去，带着恍惚的困惑，“听见了哭声。很轻很细，好像……是从特别远、特别深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”
夜鸮神色骤凛。他凝神望去，只见夜馨头顶那根原本只有他能窥见的、细若游丝的因果线，此刻竟隐隐透出一抹不祥的暗红色，如苏醒的血管般微微搏动。四周空气中的微尘仿佛受到牵引，无风自动，打着旋向那根线聚拢。
“你听不见的。”夜鸮沉声道，同时迅速抬手捂住夜馨的双耳。他指尖飞快在她耳后勾勒出一个繁复的银色符文，符文微光一闪，没入皮肤。
“丫头，”他放下手，语气放缓，带着安抚的意味，“你先回家去，把冰箱里的灵米和那几味药材找出来，清洗一下。我还有些事要处理，晚些回去给你煮灵粥，好吗？”
夜馨眨了眨眼，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恍然：“公子……你还是要去看虞姐姐，对吗？”
夜鸮一怔，没料到她的直觉如此敏锐。他索性不再隐瞒，点了点头：“是。我得去见她一面，彻底了结你和她之间的因果牵连。”
“那……我可以一起去吗？”夜馨抓住他的衣袖，眼神里有担忧，也有一种奇异的坚持。
夜鸮低头看她，眉头微皱：“你确定？这可能会很危险。”
“嗯。”夜馨用力点头，仰起脸看他，目光纯净而信任，“没关系。公子你会保护我的，对吗？”
夜鸮再次愣住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保留依赖着自己的少女，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。片刻后，他缓缓点头，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：
“我会的。”
夜鸮牵着夜馨，循着来时的路重新折返回医院。当两人再次站在虞晚乔病房门前时，夜鸮停下脚步，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，最后确认道：“丫头，真的想好了？现在离开还来得及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夜馨抬起头，眼神里虽有不安，却更有一份清晰的坚持。
夜鸮不再多言，抬手缓缓推开了病房门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一股阴冷的气息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，其间还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腐朽花蜜的甜腻感。窗帘严密地拉着，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床头监护仪幽幽跳动的绿光，以及仪器屏幕发出的冷辉，勉强勾勒出床上虞晚乔沉睡着的身影轮廓。
夜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，手指下意识地收紧，冰凉一片。
夜鸮反手将她微颤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，力道沉稳。他迈步入内，脚步落地无声，目光却如出鞘的利刃，直射向病床上看似平静的虞晚乔。
“丫头，记住，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唯有近旁的夜馨能听清，“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，都别慌，抓紧我。”
夜馨用力点头，攥着他手的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夜鸮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，他凝视着床上的人，薄唇轻启，吐出三个字：“云梦泽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周遭景象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去、重绘！病房的墙壁、仪器、消毒水气味骤然消失，三人竟凭空出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湖面之上。脚下水波不兴，平滑如镜，倒映着头顶一片虚无的深黑。
“啊！”夜馨短促地惊呼一声，几乎本能地缩到夜鸮身后。
夜鸮却纹丝不动，目光如电般扫向虞晚乔病床的方向——那里，五道半透明、面容扭曲的鬼魂正趴伏在床边，疯狂撕咬着什么，虽然无声，却散发着滔天的怨毒与痛苦。
他抬手，随意一挥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荡开，那五道鬼魂如遭重击，惨叫着被狠狠掀飞，跌落在远处的水面上。诡异的是，它们落下之处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，仿佛这片水域拒绝一切真实的扰动。
做完这些，夜鸮才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依旧躺在幻化出的病床上、紧闭双眼的虞晚乔，沉声喝道：“虞晚乔！”
这一声如同惊雷，在寂静的空间炸响。
虞晚乔浑身一颤，猛地睁开眼。她先是茫然四顾，待看清不远处那五道挣扎爬起、对她怒目而视的鬼魂时，脸色“唰”地惨白如纸。她几乎是从床上滚落下来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冰冷（却触感奇异）的“水面”上，朝着鬼魂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子，肩膀剧烈颤抖，口中不断溢出破碎的呜咽与忏悔：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夜鸮牵着夜馨，静默地立于一旁，如同两位漠然的观刑者。只有夜馨微微颤抖的手，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许久，夜鸮才再次开口，声音不含丝毫温度：“虞晚乔。”
虞晚乔闻声，如惊弓之鸟般转过头，这才骇然发现夜鸮和夜馨的存在。“你们……怎么会在这里？！”她惊恐地环视这片诡异的天地，“这又是什么地方？！”
夜鸮并未解答她的疑问，只是居高临下，字字如凿：“虞晚乔，你可知罪？”
“我……”虞晚乔瞳孔骤缩，下意识地看向夜鸮身后面露不忍的夜馨，嘴唇哆嗦着，最终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瘫软下去，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，“……认罪。”
夜鸮这才将视线移向远处那五道徘徊不敢上前的鬼影，声音恢弘，仿佛带着某种法则的力量：“生死有别，阴阳两隔。尔等既已身死，当早入轮回，何必滞留人世，徒增戾气？”
“我不甘心！！！”其中一道最为凝实的鬼影猛地飘前数尺，指向跪伏的虞晚乔，声音尖厉刺耳，饱含滔天怨恨，“凭什么！凭什么她还活着！她凭什么还能呼吸！我们却要永堕黑暗！”
夜鸮目光一寒，锁定了那道激愤的鬼影：“人鬼殊途，秩序井然。她若罪有应得，阳世律法、阴司报应自会惩戒。尔等以怨报怨，纠缠不休，莫非真以为……这天地间无人能治你们？”
他话音未落，下方平静的“水面”骤然破开！数条粗大漆黑、铭刻着晦涩符文的锁链如毒蛇出洞，瞬间将那领头叫嚣的鬼魂层层缠绕、锁死！鬼魂发出凄厉的惨叫，疯狂挣扎，却撼动不了锁链分毫。
其余四道鬼魂见状大骇，连忙飘上前，朝着夜鸮的方向不住作揖哀求，姿态卑微。
夜鸮却只冷冷瞥了一眼被缚的鬼魂：“报复索命，尚在情理。但你之心思……恐怕不止是想让她死那么简单吧？说，你想借她之身，行何等逆乱阴阳之事？”
被说中心思的鬼魂猛地一僵，嘶声道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夜鸮不再看他，目光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的虞晚乔身上，语气森然如冰：
“虞晚乔，事到如今，你还要沉默吗？对你的队友，你难道……就没有一句真正的解释？”
虞晚乔闻言，浑身剧烈一颤，骇然抬起头，望向夜鸮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：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不想自己说？”夜鸮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。
虞晚乔仓皇地环顾四周，那五道鬼魂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将她刺穿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像被扼住，最终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。
“既然如此，”夜鸮垂下眼睫，目光落在脚下的“水面”，“你何不……低头看看？”
虞晚乔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缓缓低下头。
刹那间，原本平滑如镜、倒映着虚无黑暗的“水面”起了变化。仿佛一块被投入记忆碎石的冰层，自她脚下开始，荡开一圈圈带着微光的涟漪。紧接着，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画面，一幕幕从水底浮现、铺展——那是她内心深处无法篡改、无法掩饰的真实过往。
第一幕，结仇。
水面映出山花烂漫的春日。年轻些的虞晚乔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明朗，与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妹妹携手同游。山道旁，她们救下了一个从崖坡滚落、浑身是伤的男子——正是此刻被锁链束缚的那道鬼魂。妹妹心地纯善，悉心为他疗伤，朝夕相处间，竟与这英俊的男子暗生情愫，私定终身。画面温馨美好，直到……男子趁妹妹不备，将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她心口，只为夺取她贴身携带的一颗家传灵丹。妹妹临死前瞪大的眼中，映着男子贪婪狰狞的笑脸。
第二幕，寻仇。
画面转为阴沉。虞晚乔跪在妹妹坟前，雨水混着泪水流过她苍白的脸。她调取了山道附近的隐秘监控，清晰地目睹了全过程。随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，她动用一切关系暗中调查，最终发现，那男子已化名“宋世雄”，凭借那颗丹药实力大增，加入了一个颇有声名的佣兵小队，成为其中主力，风光无限。
第三幕，谋划。
画面中的虞晚乔眼神彻底变了，温暖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执念。她弃文从武，将自己投入近乎自虐的苦练中，原本柔美的轮廓被风霜和坚毅刻画得凌厉了几分。多年后，她改换气质与部分容貌，成功加入了宋世雄所在的小队。宋世雄并未认出她。几次精心策划的暗杀皆因意外或宋世雄的狡猾而失败。就在她险些按捺不住，准备铤而走险强行刺杀时，一次野外任务中，她意外发现了一株罕见的“淬元灵草”，能大幅提升修为，但旁有强大的踏云魔豹守护。一个险恶的计划，在她眼中酝酿成形。
第四幕，诱杀。
虞晚乔“无意间”将灵草的消息透露给宋世雄，却刻意隐瞒了守护妖兽的存在。贪欲炽盛的宋世雄果然中计，伺机脱离小队，独自前往采摘。紧接着是激烈的搏杀画面——宋世雄不敌踏云魔豹，重伤濒死，绝望地发出了求救信号。
第五幕，全军覆没。
小队收到信号，火速赶往救援，却迎面撞上暴怒的踏云魔豹。一场惨烈的混战。队员们相继倒下，宋世雄也在魔豹爪下毙命。最后关头，虞晚乔不顾一切吞服下那株未完全成熟的灵草，狂暴的药力助她斩杀了妖兽，但所有队友都已气息断绝。而踏云魔豹在临死一刻，将一道漆黑的诅咒打入了她的体内。
水面上的光影渐渐淡去，最终恢复成幽暗的平静。
但真相的波澜，却在这片空间里掀起了毁灭般的死寂。
所有鬼魂都僵住了。它们忘记了挣扎，忘记了哀嚎，只是呆呆地“看”着水面，又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将空洞或猩红的“视线”转向跪伏在地、抖如筛糠的虞晚乔。空气中弥漫的阴冷，瞬间被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取代——那是被愚弄、被利用、被无辜卷入仇恨漩涡而惨死的、滔天的憎恨与暴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