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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带新人
    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,昏黄光线流淌过斑驳的墙皮。隔壁的门上,褪色的福字边角微卷,门缝里渗出暖融融的光,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响。夜馨抬手,轻轻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门很快开了。刘婶探出和善圆润的脸,手里还握着锅铲,一股家常菜的香气随之飘了出来。“小馨啊?快进来快进来,我正炒菜呢!”

    “刘婶,夜鸮做了几个菜,想请你们一起过去吃晚饭。”夜馨微笑道。

    “哎哟!小夜又下厨了?这孩子,总是这么客气!”刘婶回头朝屋里扬声喊道,“老头子!刘晶刘全!别看电视了,收拾收拾,去隔壁小夜家吃饭!”

    屋里传来一阵叮当动静和刘叔洪亮的应答。不一会儿,刘叔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。他是个退休钳工,身材敦实,嗓门大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“又麻烦你们了!”他拍了拍夜馨的胳膊,手心温暖粗糙。

    “不麻烦的。夜鸮最近刚完成一桩大委托,正好想找人一起庆祝庆祝。”夜馨温声说。

    上次在刘叔家吃饭时,夜馨曾听刘晶嘟囔,抱怨爸妈不让她跟着夜鸮去接委托“赚大钱”,非逼她和弟弟在小区便利店打工,结果被刘叔当场训了一顿。

    “夜鸮这次出去得可真够久的,足足一个多月呢,”刘晶也从房间晃了出来,瞥了刘叔一眼,“爸,你看人家夜鸮一个‘普通人’都能接委托,我好歹是个龙胤,你就让我试试呗?”

    “想都别想!”刘叔眼睛一瞪,“你就跟刘全一起,老老实实在便利店待着,哪儿也不准去!”

    刘晶撇撇嘴,一把拉住夜馨的手,转身就朝夜鸮家走。“走,不理他们。”

    刚推开夜鸮家的门,刘晶就使劲吸了吸鼻子,眼睛倏地亮了:“麻辣鱼片!”

    夜鸮正端着那盘红油润泽、椒香扑鼻的鱼片从厨房出来,闻言抬眼笑了笑:“你这鼻子,还真是灵。”

    “嘿嘿,我干啥啥不行,总不能连吃都吃不明白吧?”刘晶笑嘻嘻地凑过去。

    “行了,都别站着了,快坐。”夜鸮把盘子放稳,瞥了眼厨房,“粥还得再煲会儿,先吃菜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刘晶和夜馨已经挨着餐桌坐下,朝还站在门口的刘叔刘婶和刘全招手。三人相视一笑,也赶紧走过来落座。

    刘叔抿了一口杯中的酒,看向主座的夜鸮:“小夜,这回接了什么大委托?一去就是一个多月。

    夜鸮的目光不经意般掠过夜馨,语气轻松:“去碗子山深处走了趟,绘制最新的高阶妖兽领地分布图。”

    “高阶妖兽?”刘晶吐出半块鱼骨,睁大眼睛,“那你没遇到危险吧?”

    “没,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嘛。”夜鸮抽了张纸巾递给她,眼里带着笑。

    旁边的刘全撇了撇嘴,插话道:“姐,一看你上课就没认真听。高阶魔物开了灵智的,只要不主动招惹,一般不会随便攻击人。”

    “哦——原来是这样。”刘晶一脸恍然,随即猛地反应过来,扭头瞪向弟弟,“等等,你这话是不是在拐着弯说我笨?!”

    餐桌上顿时漾开一阵笑声。夜鸮垂下眼,嘴角微扬,窗外的夜色,似乎也被屋内的暖意染得柔和了几分。

    刘全撇撇嘴,懒得接刘晶的话,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菜。

    “小夜啊,”刘叔瞪了女儿一眼,转向夜鸮时语气温和下来,却带着明显的忧虑,“你有没有考虑过,在城里找个稳当些的活儿?你现在这工作……实在太危险了。”

    “刘叔,我明白您的担心。”夜鸮夹了块油亮的红烧肉放进夜馨碗里,抬起头,眼里含着平静的笑意,“可您是不是忘了,我还没成年呢。就算想正经找工作,也得等到明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缓却坚定,“况且,我已经习惯现在这样自由来去的生活了。真要让我钉在一个地方,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,我恐怕会浑身不自在。”

    刘叔张了张嘴,还想再劝,一旁的刘晶却抢先插话:“夜鸮!要不你下次接委托带上我吧?我保证听话,要是遇到危险,你让我跑我绝不回头!”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刘叔的筷子轻轻敲在女儿额头上。“不用问夜鸮,”他哼了一声,“我现在就能告诉你: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爸!”刘晶捂着脑袋,眼圈有点发红,“您总是说荒野危险、危险……可为什么夜鸮就能去?”

    饭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夜鸮放下筷子,声音很平静,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:

    “因为我没有家人。”

    空气骤然凝固了。

    除了夜馨还在一小口一小口扒着饭,其他人都默默放下了碗筷。灯光静静铺在餐桌上,照着一时无人动弹的碗碟。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。

    夜馨察觉到异样,从碗里抬起头,脸颊还沾着饭粒。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眼睛眨了眨:“刘叔,大家……怎么不吃了呀?”

    “没事,”刘叔清了清嗓子,笑容有些勉强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,歇会儿再吃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夜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虽然不明白吃饭怎么会累,还是重新埋下头,乖乖吃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刘晶,”夜鸮再度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今天新闻里那个自首的虞晚乔,你看到了吧?”

    刘晶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荒野里,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妖兽。”夜鸮的声音低而清晰,“更危险的是人——是那些可能从背后捅刀子的‘队友’。他们的手段,往往比獠牙利爪更可怕。这才是刘叔一直不让你去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刘叔:“刘叔,我知道我爸妈临走前托您照看我。但走上荒野这条路,是我自己选的。您不必太担心。”

    眼看刘叔眉头紧皱要开口,夜鸮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

    光芒微闪,一叠叠朱砂勾勒的符箓凭空出现在他手中,被他轻轻放在桌边。接着,他又从空间手镯里取出压缩干粮、净水胶囊、急救包、甚至还有折叠帐篷和取暖器……林林总总,很快堆满了餐桌一角。

    “您看,我的准备很齐全。”夜鸮笑了笑,“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刘叔望着那堆满满当当的物资,目光在那叠厚厚的符箓上停留许久,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……好吧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但你得答应我,别去太危险的地方,别做太冒险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好,”夜鸮眉眼舒展开,郑重地点头,“我答应您。”

    刘叔的视线在满脸委屈的刘晶和桌上那堆东西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    “刘晶,”他沉声道,“我可以答应让你去试试接委托。”

    刘晶倏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但是——”刘叔语气严肃,“在那之前,你得先跟着夜鸮完整做一次委托。就当是……试试水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刘晶的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,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:

    “真的吗?!爸!你最好了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雀跃得像炸开了一串小鞭炮,瞬间冲散了餐桌上残留的沉闷。夜鸮低头喝了口汤,嘴角无声地弯了弯。

    夜鸮倒是一脸平静,不紧不慢地将桌上散乱的符箓重新收进空间手镯。“刘叔,怎么突然松口了?”

    刘叔叹了口气,目光在女儿兴奋得发亮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转向夜鸮:“这丫头脾气犟,硬拦是拦不住的。我怕她哪天脑子一热,自己偷偷跑去接些不靠谱的委托,那才真要命。”他语气沉了沉,“交给你带着,我反倒放心些。夜鸮,你得多看着她点,别让她由着性子乱来。第一次……挑个简单、安全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我明天去委托大厅看看,有合适的就给您打电话。”夜鸮应下,视线转向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刘全,“刘全,你要不要也一起?”

    “我?”刘全指了指自己,有些意外,“我才淬骨四层,跟去不是拖后腿吗?”

    刘晶立刻扭头瞪他:“好啊刘全!你什么时候又突破了?”

    “就、就今天上午……”刘全缩了缩脖子,“还没完全稳固呢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送走刘叔一家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夜鸮走到沙发边,看着夜馨正揉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,一脸满足地瘫在那儿,不禁轻笑:“饱了?”

    “嗯!饱了,公子!”夜馨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,满是好奇,“公子,你是怎么做到的?明明看起来就是普通白粥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算是半个龙胤之躯,寻常食物除了满足口腹之欲,对你已无他用。”夜鸮在旁坐下,解释道,“所以我煮粥时加了几味温和的灵药,帮你固本培元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夜馨恍然大悟,随即静心感受——体内确实有一股暖流徐徐运转,所过之处疲惫渐消,连呼吸都轻快了些。“暖暖的,很舒服……好像力气回来得特别快。”

    夜鸮点点头,起身开始收拾碗筷:“龙胤之体虽强,却需灵气滋养才能稳步成长。你刚完成转化,根基未稳,需循序渐进补益灵蕴。那几味药材不算稀罕,但正合你现在所需。”

    他将碗碟送进厨房,水流声哗哗响起。夜馨从沙发上坐直,望着夜鸮在厨房灯光下利落忙碌的背影,心里暖融融的。公子总是这样,看似随意,却把每件事都默默安排得妥帖周到。

    “对了公子,”她忽然想起,“刘叔答应让刘晶姐姐跟你去做委托,我们真的要去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夜鸮擦干手走回客厅,在夜馨对面坐下,“刘晶性子活,愈拦愈好奇。带她正经走一趟,让她亲眼看看荒野是什么样,反而能让她懂得分寸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公子想好接什么委托了吗?”

    夜鸮顿了顿,摇摇头:“还没,明天去万事屋看看再说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朝夜馨招招手:“不说这个了。夜馨,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公子?”夜馨疑惑地走近。

    待她在面前站定,夜鸮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。

    一缕清凉温润的气息如细流般涌入。夜馨闭上眼,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篇功法文字——《冰心诀》。

    “这门《冰心诀》是辅助心法,”夜鸮的声音在耳边沉静响起,“修习后可宁心定神,不易为心魔所扰,对你稳固心境很有帮助。”

    夜馨缓缓睁眼,眸子里映着灯光,清澈而明亮。“谢谢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客气什么,”夜鸮收回手,随意地摆摆手,“反正我也懒得练,传给你正好物尽其用。”

    窗外夜色渐深,远处零星灯火明灭。屋内的光温柔笼罩着两人,平静而安宁。

    夜馨轻轻倚到夜鸮身边,将头枕在他腿上,仰起脸看他,眼里映着暖黄的光。“公子,你之前总说的那根‘破棍子’……到底是什么呀?”

    夜鸮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发间,一下一下,温柔地顺着。“那其实是我的佩剑,一把下品法器。”他目光望向虚空,声音沉缓,“但别小看它——它的剑鞘里,镇压着‘湮灭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世上若还有什么东西能彻底镇住‘湮灭……恐怕也只有它了。就算是圣器出手,也未必能做到。”

    夜馨眨了眨眼:“那……公子的剑,品阶不该比圣器更高吗?为什么只是下品法器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的前身,不过是两把凡铁。”夜鸮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绕着她的发梢,眼神渐渐飘远,像透过时光望向某个遥远的午后,“是我将它们熔炼为一,才得以进阶。”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我还记得剑成那日——剑气冲霄,在天际划开一道长痕。然后,就从那裂缝里……落下一滴水,正正滴入剑身。”

    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夜馨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云痕·天泪。”

    夜馨低声重复了一遍,忽然微微蹙眉:“公子……这听着像两个名字。你是不是……因为懒得想,就没另取?”

    夜鸮轻轻笑了,摇了摇头:“不是懒。是我不想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抚着她长发的手停了一瞬。“因为熔炼的两把剑里……有一把不属于我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它原是一位……对我而言,很重要很重要之人的佩剑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人……对公子有多重要?”

    “比重要……更重。”

    “那,究竟是多重呢?”

    夜鸮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
    “如果她要我死,我会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了结,不让她烦心。如果她亲手杀我……”他垂眸,眼底一片寂静的温柔,“我也不会躲。我会站在那儿,任由她的剑,穿心而过。”

    夜馨怔住了。

    “原来……那么重要啊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眸子里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,映着羡慕,也映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浅浅的嫉妒。

    夜鸮没有再说话,只缓缓抚着她的发。整个人陷进沙发里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记忆如潮水般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——关于那个人的笑,那个人握剑的手,那个人转身时拂过他肩头的发梢。

    每一个画面浮现,他嘴角的笑意便深一分。那么温柔,那么真切,怎么也压不住,也不想压。

    灯光晕开一片暖色的寂静,将他眼底那片遥远的亮,悄悄藏进了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