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魁的魂体因激动而微微震颤,光芒忽明忽灭,仿佛风中残烛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一双龙眸灼灼泛起赤红,紧盯着夜鸮。夜鸮不疾不徐地抿了口水,才抬眼问道:“你想去报仇?”
“那是自然!”涂魁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恨意,“如今封印已破,天衍那老东西不过是个活死人,此时不动手,更待何时?”
夜鸮却冷嗤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就凭你?你可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?”
“还能在哪儿?必定是缩在他那星尘洞里!”涂魁说得斩钉截铁,可一见夜鸮那似笑非笑的神情,底气不由漏了几分,“……夜大师,难道他不在?”
“不在。”夜鸮答得干脆。
“那他在哪儿?”
“云梦泽。”
三字一出,涂魁神色骤凛,龙睛微缩:“夜大师,此话当真?”
夜鸮缓缓点头:“若论天下最安全之处,非云梦泽莫属。他将肉身藏在那里,倒也合乎他那谨慎过头的性子。”
“可云梦泽在我被封之前就已消失,天衍如何进得去?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如今的云梦泽已成了他一人独占的后花园,你信不信?”
“信!”涂魁龙首一昂,毫不犹豫,“俺涂魁从来信夜大师的话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夜鸮指尖轻点膝头,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,“天衍窃取了云梦泽的开闭之权,随后将其彻底封闭,独留己用。”
“这老贼,竟贪婪至此!”涂魁怒吟低沉,周身魂光一阵动荡。
“所幸,他也只掌控了开闭权限,云梦泽真正的法则……他还动不了。”夜鸮话音稍顿,看向涂魁的目光里带着警示,“即便如此,你在云梦泽里也杀不了他——那里禁止一切血光。”
“禁止杀戮这条俺知道,可为何连血都不能见?”涂魁龙目中浮出不解。
夜鸮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,轻声反问:“你想亲身试试么?”
不等涂魁回应,他只低念三字:
“云梦泽。”
刹那之间,周遭景象如水纹般晃动,两人已立于一片缥缈之境。四周云烟缭绕,脚下是澄澈如镜的浩瀚湖面,倒映着如梦似幻的天光。
“这、这里真是云梦泽!”涂魁环顾四周,龙眸中绽出激动与敬畏。
“涂魁,”夜鸮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什——”
话音未落,只见夜鸮自空间手镯中取出一柄窄细的美工刀,寒光一闪,便向自己指尖轻轻一划。一滴鲜红的血珠沁出,随即坠下,滴入脚下镜湖。
咚。
血滴落处,湖面骤然一颤。
紧接着,整片湖水仿佛苏醒的巨兽,剧烈沸腾起来!涂魁骇然低头,只见原本平静的湖面之下,一道无法形容的庞大阴影正迅速上浮,携着铺天盖地的威压。他想退,双脚却如被湖水泥牢禁锢,动弹不得。
那阴影愈近,威压愈重,涂魁浑身龙鳞几乎要炸立起来,魂体被压得瑟瑟发抖,连龙息都凝滞在喉间。
夜鸮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涂魁惊恐万状的模样,才淡声呵斥:
“退下。”
话音落下,威压顿消,湖面瞬间恢复澄明如初,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错觉。
再一晃神,两人已回到原处。夜鸮依旧闲坐沙发,只有指尖那道细细的血痕,无声印证着方才那段短暂却惊心的穿越。
“刚才……那究竟是什么?”涂魁瘫伏在地,魂体明灭不定,大口喘息间,声音都带着未散的惊悸。他抬起龙首,望向夜鸮的眼中充斥着难以掩饰的恐惧。
“云梦泽。”
夜鸮慢悠悠喝了口水,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狼狈的模样。
涂魁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,挣扎着撑起前身,不甘地追问:“我是问……水下那道黑影!”
“那就是云梦泽。”
“什么?!”涂魁彻底僵住,连呼吸都仿佛停滞。良久,他才从震撼中挤出声音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”
夜鸮没有继续解释。他将杯中最后一口水饮尽,玻璃杯底轻触桌面,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。
“总之,在云梦泽内,你想杀他绝无可能。”夜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你现在唯一能做的——只有等。”
“等?!”涂魁的怒火瞬间被点燃,魂光剧震,“我已经等了上千年!如今机会就在眼前,你竟要我放弃?!”
夜鸮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转向浴室方向——里面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“涂魁,”夜鸮收回视线,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你该走了。”
不等涂魁反应,他抬手一挥。一股无形的磅礴精神力瞬间涌出,裹住涂魁的魂体,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。刚送走涂魁,浴室门便“咔哒”一声轻轻推开。
夜馨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来,发梢还滴着水珠。她身上裹着宽松的睡衣,热气蒸得两颊微微泛红,像染了层淡淡的霞晕。
她走到夜鸮身边,很自然地拿起毛巾擦头发,一边好奇地偏过头:“公子,刚才在跟谁说话呀?我好像听见声音。”
夜鸮失笑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毛巾,站到她身后,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发尾,“没什么,自己念叨几句罢了。”他语气温和,手下动作却仔细,“倒是你,头发也不好好擦干,想受凉么?”
夜馨眯起眼睛,像只被顺毛的猫,嘴里却小声嘟囔:“才不会呢……我现在身体可好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公子,我们后天……真的要去取龙血秘药吗?我、我有点怕。”
“现在知道紧张了?”夜鸮手下没停,声音却软了几分,“放心,有我在。记住苗老板交代的,引导那股气息是关键。到时候,我会一直守着你。”
“要是我真能吸收龙血秘药……是不是就能正式修炼了?”夜馨忽然转过半张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以后,我是不是也能保护公子了?尤其是那个天衍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夜鸮擦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随即又恢复如常。
只是眼中有什么沉了下去,像夜色落入深潭。
“傻丫头。”他轻轻屈指,弹了下她的额头,“那些事,还轮不到你来操心。”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,“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好好准备,然后——给我顺顺利利、健健康康地把那份龙血秘药吸收掉。”
夜馨摸了摸额头,还想说什么,却乖乖“喔”了一声。
窗外,夜正浓,万籁俱寂。
打发夜馨回房睡下后,夜鸮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里,闭目凝神。一缕无形的精神力自他眉心悄然逸出,如涟漪般无声荡开——掠过整栋楼宇,漫过沉睡的都市,覆向苍茫大陆,上达赤阳九天,下至九幽冥海。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轻柔而浩瀚的网温柔笼罩。除了极少数位处巅峰的存在隐约有所察觉外,这番探查未曾惊扰任何生灵,连风都未曾紊乱一分。
墙上的挂钟忽然“铛”地敲响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亮。
夜鸮在这一刻收回了所有精神力。
紧接着,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轰然席卷而来,几乎要将他拖入昏沉的深渊。他咬牙撑起身,脚步虚浮地踉跄走回卧室,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自己摔进被褥之中,顷刻便陷入昏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纤细黑影悄无声息地走近,将滑落的被子仔细掖回他肩头,随后自己也钻进被窝,轻轻搂住他的手臂,依偎着睡去。
再睁眼时,手机屏幕显示已是下午三点。
夜鸮从床上坐起,揉了揉仍在发胀的太阳穴,低低叹了口气。虽然昨夜探查的结果与自己所料相去不远,一股无声的悲凉仍从心底悄然漫上。
吱呀——
房门被推开一条缝,夜馨探进半个脑袋,一见他醒了,眼睛顿时亮起来,推开门便扑到他怀里。
“公子,你醒啦?”她蹭了蹭他的胸口,故意板起脸,学着他从前的语气,“是不是昨晚又偷偷打游戏,忘了睡觉?”
“好啊,你倒教训起我来了。”夜鸮失笑,抬手轻弹她眉心,“我哪有你那么沉迷,整天抱着手机不撒手。”
他说着,轻轻将夜馨往旁边推了推,掀开被子准备下床。
谁知脚刚落地,膝弯便是一软——
“噗通”一声,他竟直接跪在了夜馨面前。
夜馨吓了一跳,慌忙伸手去扶:“公子!你怎么了?”
夜鸮摆摆手,嗓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:“没事,睡太久,腿麻了。”他借力撑着床沿重新坐稳,一下下揉着发僵的小腿。
听到这话,夜馨先是一怔,随即脸颊渐渐烧了起来——她忽然想起今早醒来时,自己像只八爪鱼似的死死缠在他身上……
该不会……真是因为她吧?
越想脸越红,她慌慌张张地扭过头,几乎是小跑着逃出了房间。
过了一会,小腿的胀痛稍稍缓解,夜鸮才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挪出房间。客厅里,夜馨端坐在沙发边缘,背脊挺得笔直。夜鸮顺着墙挨到她旁边,重重坐进柔软的垫子里。
刚坐下,一股强烈的空虚感就从胃里翻涌上来。他偏过头,看向身旁安静得仿佛一尊瓷偶的夜馨,“夜馨,去冰箱里帮我拿点吃的。”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夜馨立刻起身,朝厨房走去,脚步轻悄。
“等等。”夜鸮又叫住她。
夜馨在厨房门口顿住,侧过半边脸:“怎么了,公子?”
“麻烦再帮我接杯水。”
夜馨静了一瞬,点头应道:“好。”
片刻后,她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,将一杯清水和一块蛋糕放在夜鸮面前的茶几上。深色的蛋糕胚上覆着厚厚的巧克力屑与殷红樱桃,是黑森林。
“黑森林?”夜鸮挑起眉梢,看向夜馨,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是苗姐姐托人送来的,”夜馨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说是生日蛋糕。”
“生日蛋糕?”夜鸮心里掠过一丝疑惑,“那不该晚上才送吗?”可浓郁的可可香气混合着樱桃酒的甜醇扑面而来,胃里顿时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似的,叫嚣得更凶。他懒得再想,拿起勺子就朝那松软的蛋糕挖去。
勺尖刚触到蛋糕,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炸响,几乎要震透薄薄的门板。紧接着,白臻焦急的喊声从外面传来:“夜鸮!在吗?开门!”
夜鸮的手悬在半空,看了看勺子里诱人的蛋糕,又看了看那扇被擂得嗡嗡作响的门。最终,他手腕一翻,连盘带蛋糕收进了空间手镯,叹了口气,起身走向门口。
拉开门,白臻一脸凝重地站在外面,额角甚至带着细汗。
“白城主?出什么事了?”夜鸮心头一紧。
白臻没有立刻答话,锐利的目光先向走廊两侧迅速扫视一圈,随即压低声音:“进去说。”
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夜鸮侧身让开通道。白臻闪身进屋,反手关上门,竟还不放心,目光如电般将客厅每个角落都检视了一遍,确认无异状后,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,郑重地递给夜鸮。
夜鸮接过,拆开封线,抽出里面的资料。目光刚扫过最上面几行字,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,如同覆上一层寒霜。他猛地抬头,视线射向安静侍立在一旁的夜馨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丫头,回你房间去。”
夜馨微微一怔,清澈的眼中浮起一丝疑惑,但在触及夜鸮冰冷而严肃的眼神时,她抿了抿唇,什么也没问,顺从地点点头,转身走向自己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直到那扇门完全合拢,夜鸮才重新看向白臻,指节捏得文件袋沙沙作响,声音压得极低:“消息……属实吗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白臻深吸一口气,“镇邪司的暗探中午才冒死送出来的。我看完第一页,就觉得必须立刻让你知道。”
夜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,纸张粗糙的触感此刻无比清晰。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结了冰:“如果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……白石城,麻烦就大了。”
“天恩教,至少三名大祭司级别的骨干,已经潜进来了。”白臻的声音发干,“个个都是孕灵境的龙胤,而且……他们手里还有当初秘境里,那个姓费的给你们注射过的——a药剂。”
夜鸮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,强迫自己冷静思考:“他们什么时候渗透进来的?”
“资料显示,是昨晚十一点左右潜入白石城。”
“十一点左右?”夜鸮拧紧眉头,脑中飞速回溯,随即脱口而出,“不对!他们应该是凌晨之后才到的!”
白臻却摇了摇头,神色无比肯定:“不可能。自从‘销金窟’那档子事之后,全城宵禁,入夜锁城,凌晨以后连只鸟都飞不进来。他们绝无可能在那个时间点入城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墙上的挂钟,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