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许久,夜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膛微微起伏,看向白臻:“明白了。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需要你帮我盯住那三名祭司。”
“为什么?”夜鸮挑起眉梢,眼底闪过一丝锐光,“既然身份已经暴露,为何不直接动手,永绝后患?”
“事情蹊跷就在这里,”白臻眉头紧锁,压低声音,“这三人入城后深居简出,几乎没有行动。就像……还在等什么人,或者在等某个时机。”
夜鸮眯起眼睛:“你想放长线,钓大鱼?”
“对。”白臻重重点头,“镇邪司的暗探都是龙胤,气息独特,靠得太近极易打草惊蛇。若是让他们察觉,背后的‘大鱼’可能就此隐入暗处,再难寻觅。”
“所以你就想到了我?”夜鸮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弧度,“因为我不是龙胤,没有那股子‘味道’,又多少有点自保的本事,混在人群里不易被察觉,是这个意思吗?”
白臻沉默了片刻,终于还是点了点头:“是。这个任务对你而言,风险相对可控。”
“那白城主想过没有,”夜鸮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平缓却带着力道,“我现在还是个伤员,实力十不存一。本质上,和一个需要保护的普通人……差别不大。”
白臻被问住了,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,脸上显出几分被戳破的尴尬与更深沉的忧虑。
“唉——”
看着白臻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,夜鸮重重叹了口气,靠回沙发背,揉了揉还在隐痛的小腿。“这委托,我接了。”
白臻眼中立刻迸发出希望的光。
“但是,”夜鸮抬手止住他差点脱口而出的感谢,目光凛然,“丑话说在前头。我现在的状态你也清楚,如果因为实力不济被人发现,导致行动失败,这责任我可不担。”
“当然!当然!”白臻连连点头,如释重负,“你放心,万一真有意外,镇邪司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,直接实施抓捕,绝不会让你陷入险境。”
“行。”夜鸮干脆利落,“他们在哪?”
白臻立刻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台轻薄平板,指尖快速滑动几下,调出一幅详尽的城区地图,上面标着三个醒目的红点。他将平板递了过去。
夜鸮接过,目光扫过屏幕。起初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冷静审视,但下一秒,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其中一个红点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一把将平板夺到眼前,手指有些发颤地连续点击,将那处地点不断放大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陡然阴沉无比的脸上。他捏着平板边缘的指节用力到发白,死死盯着那个被标注的地点,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冰冷彻骨的话:
“呵呵……看来,他们是真活腻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白臻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到,连忙接过平板查看。那放大的图标清晰显示——那是一座位于小区后面的公墓。
白臻尚未理清头绪,夜鸮已“嚯”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,径直朝门口大步走去。
“白城主,你稍坐。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水来,“等我给你带个‘好消息’回来!”
话音未落,房门已被他“砰”地一声重重甩上,留下惊愕的白臻和一室凝滞的空气。
夜鸮冲出家,夜风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戾气。他目标明确,朝着城西墓园的方向发足狂奔。
暮色四合,墓园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杀寂静。夜鸮刚到大门口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,一眼便望见远处一座墓碑前,正蹲着一道模糊的人影,背对着入口,肩膀微微耸动,不知在做些什么。
保安室里空无一人。夜鸮眼神一厉,目光扫过墙边,顺手抄起一根沉重的橡胶警棍。他掂了掂分量,随即屏住呼吸,放轻脚步,像一道无声的阴影,快速而精准地朝那人背后袭去。
距离迅速拉近。夜鸮眼中寒光一闪,没有丝毫犹豫,腰身拧转,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,抡起警棍,带着呼啸的风声,朝着那人后脑狠狠砸下!
千钧一发之际,那人后背仿佛长了眼睛,周身骤然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黄色光晕——源力护盾!
“嗙!”
一声闷响,警棍砸在源力护盾上,巨大的反震力让夜鸮手臂瞬间酸麻,虎口崩裂,警棍脱手飞出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远处石板上。
那人反应快得惊人,在抵挡的同时已然转身,动作快如鬼魅,一只大手铁钳般扼向夜鸮的咽喉!
“小子,找死?!”嘶哑的怒喝伴随着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。
“找死的是你!”夜鸮怒喝一声,在对方手指即将扣实的瞬间,强忍手臂麻木,右腿如鞭弹起,狠狠踹在对方毫无防护的小腹上!
“呃啊!”男子猝不及防,痛哼一声,扼喉的手劲一松,顺势狠狠将夜鸮甩飞出去。
夜鸮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,落地时踉跄几步才站稳,胸口血气翻涌。
“不知死活的东西!”男子彻底被激怒,低吼一声,周身淡黄源力猛然暴涨,气息节节攀升。他右脚狠狠一跺地面,铺地的石板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纹,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,携着凶悍的气势再次冲向夜鸮!
夜鸮瞳孔一缩,在那拳风袭面的刹那,身体本能地向侧后方急滚。
“轰!”男子一拳落空,砸在原先夜鸮所在的地面,石屑纷飞。
而就在翻滚躲避的同时,夜鸮的左腿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,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再次弹出,精准地踹在了男子因发力而露出的腰肋薄弱处!
“砰!”又是一声结实的闷响。
夜鸮眼中厉色一闪,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在战斗中逐渐凝聚、恢复的精神力,如同无形的潮水般轰然释放!
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、沉重。
那原本还在挣扎,周身源力试图再度鼓荡的男子,骤然感觉一股看不见的、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天而降,死死压在他的背上!那不是物理的重量,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与源能核心的禁锢。他闷哼一声,面孔狠狠砸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,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,再也动弹不得,连指尖都无法抬起。
夜鸮缓缓站直身体,胸膛微微起伏,呼吸带着战斗后的灼热。他拍了拍外套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,动作不紧不慢,却透着一种冰冷的仪式感。然后,他迈步走向不远处那根滚落的橡胶警棍,弯腰,拾起。
沉重的警棍在掌心掂了掂,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,朝着被死死压在地上的男子走去。脚步踏在石板和泥土上,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墓园里,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!”男子艰难地侧过脸,惊恐万状地看着逐渐逼近的夜鸮。他拼命催动体内孕灵境的雄浑源力,可那力量在精神力的全面压制下,竟如陷入泥沼的困兽,徒劳冲撞却无法挣脱分毫。这种绝对的、超越他理解的控制力,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。
夜鸮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。他走到男子身边,蹲下身,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这张因恐惧和屈辱而扭曲的脸。夜鸮伸出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仿佛凌空勾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,指尖有微不可察的幽光一闪。
“翻过来。”
随着他低语般的命令,那股磅礴的精神力精巧地一撬、一拨。
“呃啊!”男子身不由己,整个人被那股无形力量强行翻转,由趴伏变成了仰面朝天。他瞪大眼睛,瞳孔里倒映着夜鸮面无表情的脸,以及那根被高高举起的、乌沉沉的橡胶警棍。
没有警告,没有废话。
夜鸮手臂肌肉绷紧,将全身残余的气力与满腔冰冷的怒火,尽数灌注于这一击之中。警棍划破空气,带起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呼啸,狠狠砸落!
目标,正是男子脐下三寸——丹田气海,龙胤修士的力量源泉所在!
“噗!”
第一下,是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,伴随着男子陡然拔高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嚎。他全身剧震,仿佛所有的生命光采都在这一击中黯淡下去。
夜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手臂再次扬起。
第二下!
“咔嚓……”这一次,似乎有某种更深层、更脆弱的东西发出了碎裂的声响。男子口中溢出的不再是惨叫,而是混杂着血沫的嗬嗬声,眼睛凸出,布满血丝。
第三下!第四下!
夜鸮的动作稳定、冷酷、重复,每一次砸落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,无情地摧毁着那里的一切。男子的挣扎越来越微弱,身体像破布般瘫软下去。
终于,在不知第几下重击之后,男子体内,那经由漫长苦修才在丹田处凝聚出的、代表孕灵境修为的朦胧源力虚影,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,“轰”然一声,彻底崩散、湮灭。
逸散出的些许源力流光从他七窍中飘出,旋即消逝在傍晚的凉风里,再无痕迹。
感受着丹田处那维系力量的核心轰然破碎,多年来苦修的源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飞速流逝、消散在天地间,男子彻底瘫软下去,像一具被抽走了脊骨的皮囊。他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最后艰难地转向夜鸮,声音嘶哑、破碎,带着无边的绝望与困惑:“你……到底……为什么……?”
夜鸮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。他站起身,看了看手中沾着尘土和些许暗痕的橡胶警棍,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,随手将它丢弃在草丛里。
他走到那座被惊扰的坟墓前。墓碑很新,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七八岁年纪,扎着两个羊角辫,笑容灿烂天真,黑白影像也掩不住那份鲜活。夜鸮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冰冷的眼神如同被春阳拂过,瞬间融化成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温柔。他伸出手,指尖极为轻柔地触碰着冰凉石碑上女孩的笑脸,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。
然后,他的视线移向墓前那个被掘开的土坑。坑里,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颇为扎眼,旁边是被粗暴移开的原木色骨灰盒。夜鸮眼神一寒,无形的精神力蔓延而出,如同灵巧的手,稳稳地将那个黑色箱子提了出来,悬在半空。
地上瘫着的男子看到这一幕,仅存的气力化作惊恐的抽气声。
夜鸮根本没有打开箱子的意思。他五指隔着虚空,缓缓收拢。
“咔——嚓——嘣!”
坚固的金属箱体被磅礴的精神力直接挤压、扭曲、变形,最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鸣,彻底碎裂成无数残片,连同里面不知名的物件,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做完这一切,夜鸮才再次操控精神力,以无比轻柔、庄重的姿态,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托起,稳稳地、端正地放回墓坑中央原本的位置。他甚至还用手拢了拢旁边的泥土,稍稍加以覆盖,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处理完这些,夜鸮重新回到墓碑正前方。他凝视着照片上的女孩,双膝一弯,没有任何犹豫,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地上。
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,额头与石板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可闻。每一下,都沉重得仿佛叩在人心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缓缓起身,再次伸手,用掌心温存地抚过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,声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:
“丫头,抱歉了,大哥哥没管好,让些脏东西吵到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边缘,像是在为妹妹整理鬓发。
“别怕,我这就把他们清理干净,还你一个清净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说罢,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,重新覆上冰冷的寒意。他转身,一把揪住地上那男子后颈的衣服,像拖一口破麻袋般,将失魂落魄、修为尽废的他提了起来,朝着墓园门口的保安室走去。
刚走到门口,恰好碰上拎着热水瓶、蹒跚回来的保安赵大爷。赵大爷看着夜鸮手里提着个脸色惨白、狼狈不堪的陌生男人,又看了看夜鸮阴沉未褪的脸色,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:“小夜?这是……咋回事?”
夜鸮停下脚步,面对老人,脸上的寒意缓和了些,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尊敬:“赵爷爷,下午好。我过来看看那丫头,正好撞见这人在墓地里鬼鬼祟祟,到处挖掘,形迹可疑。我怀疑他图谋不轨,正准备扭送到镇邪司去。”
“这……”赵大爷凑近些,眯着眼看了看那面如死灰、毫无反抗能力的男子,又看了看夜鸮,似乎明白了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花白的头发在晚风里颤动,“唉……造孽啊。这世道,真是啥人都有,连这种地方都不放过,真是丧尽天良喽!”
赵大爷侧开身,挥了挥手:“去吧去吧,送远点,别脏了这块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