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臻和夜馨并肩走出医院大楼。
夜馨的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。白臻以为她是害怕,放柔了声音安慰道:“夜馨,别担心,这次行动,我会尽全力保护你。”
“我不是害怕。”夜馨却摇了摇头,她抬起头,眼中闪烁的竟是一种近乎灼热的、压抑着兴奋的光,“白城主,我这是在……兴奋。”
“兴奋?”白臻愕然,脚步不由得一顿,被这个回答弄得有些发懵。
夜馨没有理会他的呆愣,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,语气带着一种被认可的激动:“对啊,公子让我独立参与这么重要的行动,不就证明他认可我的能力吗?这是公子信任我的表现!我……”
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走出去好一段路,才发觉白臻没跟上。她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,疑惑地问:“白城主,你在想什么?”
“啊?哦,没什么。”白臻猛地回过神,快走几步赶上,与她并肩而行,随口道,“只是在想行动的一些细节安排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夜馨挺了挺尚显单薄的胸膛,脸上满是初生牛犊般的自信,“白城主放心!有我在,一定不会让那头狼干扰到大家的行动!”
白臻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芒,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走到车旁,他绅士地为夜馨拉开车门。待她坐稳,自己才坐进驾驶室,发动车子,缓缓驶向玄玲苑的方向。路上,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,低声对着话筒快速交代了几句,随即挂断。
——
病房内重归安静。
送走两人后,夜鸮重新闭上了眼睛。体内空荡荡的感觉提醒着他力量的严重透支,但想到那枚交出去的黑色莲种,他心中并无太多惋惜。用那点残存的、近乎鸡肋的底牌,去搏一搏奎木狼一身尚未完全复苏的神力本源……怎么算,都是他赚了。
想到此处,哪怕闭着眼,他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,几乎要哼出声来。
就在这时,一声清晰的“咔嚓”声在近处响起,像是手机拍照的提示音。
夜鸮倏地睁眼,只见本应在看守所里的虞晚乔,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病床前,手里正举着手机,摄像头分明刚对准过他。
“虞晚乔?”夜鸮眉头微皱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是、是白城主让我来的。”虞晚乔像是做坏事被逮个正着,慌忙收起手机,眼神四处乱瞟,就是不敢看夜鸮,“白城主在电话里说你现在需要人照顾,正好……我的病房就在走廊尽头那间,就让我顺便照看一下。嗯,顺便。”
夜鸮审视了她两秒,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平淡:“那就有劳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,举手之劳。”虞晚乔摆摆手,试图让气氛轻松些,自己却显得有些局促。
房间陷入微妙的沉默。两人各自看向别处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尴尬。
直到一名护士推着小车进来给夜鸮换输液瓶。护士手脚利落地换好药,目光在安静坐在一旁、方才还细心帮夜鸮掖了掖被角的虞晚乔身上停留片刻,俯身对夜鸮温和地笑了笑,低声说:“你女朋友真贴心。”
夜鸮脸色一僵,立刻澄清:“她不是。我还未成年。”
护士闻言,惊讶地看了看面容明显更成熟一些的虞晚乔,又看了看病床上脸庞尚带少年青涩的夜鸮,意识到自己闹了误会,连忙躬身道歉:“抱歉抱歉,原来你们是姐弟啊,我还以为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就被门外另一名探进头来的同事眼疾手快地拉走了,隐约还能听见压低的笑语。
病房内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。
夜鸮轻咳一声,率先打破沉默,将话题转向正事:“我记得你投案自首了。怎么还能自由活动?”
虞晚乔似乎松了口气,顺着话题答道:“是自首了。不过,镇邪司根据我的供述和调查,认定我的行为情节尚不构成刑事犯罪。但考虑到行为的危害性和潜在风险,最终裁决是——五年内,未经许可不得离开白石城管辖范围,并需要定期向镇邪司报到,配合一些社区服务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所以,我现在算是……有限自由。”
夜鸮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以后呢?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把当佣兵这些年攒下的积蓄,全都取出来,赔偿给受害者家属了。”虞晚乔眼神黯了黯,深吸一口气,仿佛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,“其中几家,孩子还小,失去了顶梁柱……我打算,以后不跟团了,就做个独行的自由佣兵,接点靠谱的委托。赚来的钱,至少……得把那些孩子抚养到能自立。”
夜鸮沉默了更久,窗外透入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。最后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低声道:“……也好。”
虞晚乔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释然,也有些疲惫。她目光落在夜鸮脸上,带着几分探究:“对了,夜鸮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……当初,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“当初?”夜鸮挑了挑眉,迎上她的视线,“你说哪一次?”
“那就……都说说?”虞晚乔挠了挠头,索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“反正现在闲着。先从……小巷子里那次开始吧。那时候我们根本不认识。”
“那次?”夜鸮回忆了一下,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,“其实我并没想‘救’你。只是你身上缠绕的诅咒……太‘诱人’了,我没能抵挡住那种‘吸引力’罢了。”
“诅咒?诱人?”虞晚乔喃喃重复这两个词,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。她实在无法理解,这两个词怎么能被用在同一个语境里,尤其是形容她身上那种带来无尽痛苦的东西。
“诅咒的本质,也是精神力的一种极端形态和运用。”夜鸮平静地解释,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而我,是一名四品符师。对我而言,任何罕见、强大或结构奇特的精神力造物——包括诅咒——都是极其珍贵的研究样本和‘材料’。用‘诱人’来形容,难道不贴切吗?”
虞晚乔愣住,消化着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,最终缓缓点了点头: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 但她随即又问,眼神更加认真:“那……在病房里那次呢?你强行打断我,甚至……刺激我的伤口。”
夜鸮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,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低了几度。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:“病房那次?那是因为,你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。”
虞晚乔被他陡然转变的语气惊得微微一颤,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小心地问:“危……危险?为什么?”
“你为了解决踏云魔豹,吞下的那株‘惑心草’。”夜鸮一字一句地说道,目光锐利如刀,“它在未成熟时被强行服下,会产生强烈的致幻效果。你当时重伤濒死,意志力和判断力正处于最低谷。一旦你彻底沉溺于幻觉,无法分辨虚实……你就会‘入魔’。到那时,在你疯狂的认知里,任何一个靠近你的人,都可能被你幻视成宋世雄,从而遭到你不顾一切的攻击和报复。”
虞晚乔彻底呆住了,脸色“唰”地变得惨白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爬升到头顶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当时距离彻底崩溃、伤害无辜,竟然只有一线之隔。
病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,只剩下虞晚乔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谢谢。”虞晚乔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两个字里包裹着她翻涌的复杂心绪。
夜鸮没有回应。他抬起另一只未输液的手,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,随意调到一个新闻频道,让播音员平板的播报声填充了病房的寂静。
虞晚乔以为对话就此结束,等了片刻,便准备起身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有些沉重又有些释然的空间。
就在她刚挪动身体时,夜鸮的声音却再次传来,平静而清晰:
“虞晚乔,你已经为你过去的错误付出了足够的代价。现在,你也选择了一条自己认定的道路。” 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不必再被过去的阴影囚禁。路在前方,抬脚,走出去便是。”
虞晚乔的动作顿住,迎上他平静的目光,用力点了点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指刚触到门把手,夜鸮的声音又从身后淡淡飘来:
“有空的话……可以去孤儿院转转。”
虞晚乔脚步猛然停住,倏地回头看向病床。夜鸮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,神色安然,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。
她站在原地,心中泛起一丝疑惑,但最终没有追问,只是低声应道: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说完,她轻轻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光线明亮,人来人往。虞晚乔还没走出几步,就被一阵急促的骚动打断。只见一群医生护士神情紧张地推开人群,推着一张急救病床朝着手术室方向飞奔而去,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。
病床快速经过她身边时,虞晚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。
仅仅一眼。
她的身体瞬间僵直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,瞳孔骤然收缩,所有的动作和思绪都在这一刻冻结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,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,额角有擦伤,但那张稚嫩的脸……
虞晚乔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,死死追随着那迅速远去的病床,直到它消失在手术室紧闭的门后。她仍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耳边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退到了遥远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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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内,夜鸮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墙壁,准确地“看”向走廊上僵立的虞晚乔。
他极轻地、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:
“命运的丝线……这么早就开始牵引交汇了么?”
发呆了许久,夜鸮收回视线,重新阖上眼帘。他感到身体异常沉重,仿佛每一寸骨骼、每一条肌肉都灌满了铅,哪怕只是细微的动作,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。
闭目静坐了片刻,疲倦感非但没有缓解,反而如潮水般更汹涌地袭来。他索性不再坚持,缓缓向后靠去,重新陷进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里。
睡眠——对此刻的他而言,既是恢复力量最安全稳妥的途径,也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享受。意识沉入黑暗前,他恍惚地想,难怪那些高阶的妖兽或古老存在总是一副睡眼惺忪、懒洋洋的模样,原来彻底放松、任由自我沉溺于休憩的本能之中……竟是这般惬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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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夜鸮病房内的寂静截然不同,走廊另一头的虞晚乔,却觉得时间在手术室门前彻底凝固了。
医院里所有的嘈杂声——交谈、脚步声、推车轱辘声、广播提示音——仿佛一瞬间被抽离,褪色成遥远模糊的背景。她的整个世界,骤然收缩到眼前那扇紧闭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厚重门扉,以及门楣上方那盏灼灼闪烁、刺目无比的红色指示灯。
那张脸……那张稚嫩的、苍白的、沾染着刺目血污的小脸……与她记忆中反复浮现、被愧疚与噩梦反复打磨的面容,几乎重叠在一起!
“妹……妹妹?”虞晚乔失神地呢喃出声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颤意。那神情,就像一个在漫长黑暗里跋涉、几乎放弃希望的旅人,突然撞见了遗失已久的珍宝,惊喜与不敢置信交织,近乎疯癫。
下一刻,混沌的思绪被一股汹涌的本能冲垮。她猛地拔腿冲向手术室的门,伸手就要去拧那冰凉的门把手。
“这位女士!里面正在手术!请到等待区!”守在门口的护士反应迅速,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她。
“放开我!让我进去!那是我妹妹!让我进去看她!”虞晚乔仿佛听不见劝阻,眼睛赤红,不管不顾地想要推开护士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女士!请你冷静!否则我们只能叫保安了!”护士奋力阻拦,同时提高声音向同伴求助。周围的病人和家属被惊动,纷纷投来惊讶、好奇或担忧的目光,逐渐围拢过来。
骚动很快引来了穿着制服的医院保安。在护士简短的说明和保安的协助下,挣扎不休的虞晚乔被暂时控制住。一名护士眼疾手快,取来一支准备好的镇定剂,精准地注射进她的手臂。
药剂迅速生效。虞晚乔徒劳地挣扎了几下,那股支撑着她的疯狂劲头如潮水般退去,赤红的双眼渐渐失去焦距,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,陷入了药物强制带来的深沉昏迷。
保安和护士合力将她安置到一旁的移动病床上。围观的人群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开,手术室门前恢复了短暂的、紧绷的平静,只有那盏红灯,依旧无声而固执地亮着,映照着地面上方才混乱中留下的浅浅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