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亮,佣兵营地内的人影越聚越多,肃杀之气无声弥漫。
镇邪司的精锐作战队员们,正一遍遍检查着自己的武器装备,确保每一件武器、每一枚符箓、每一件护甲都处在最顺手、最激发状态,动作干练,神情专注。
反观“天煞”的刺客们,姿态看似懒散,或倚墙而立,或蹲踞角落,但他们鹰隼般的目光却从未停歇,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每一个角落、每一个人,保持着野兽般的警惕与评估。
白臻的目光扫过集结完毕的队伍,声音沉稳有力:“现在,每两人一组,上前领取‘引子’。”
他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,看向身旁的夜馨,点了点头:“夜姑娘,可以开始了。”
夜馨应了一声,迈步走到人群前方。在数百道或好奇、或审视、或质疑的目光注视下,她抬手一挥,空间手镯微光闪烁,五十多个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、看起来颇为陈旧甚至有些肮脏的桶罐“哐当”一声出现在空地上。
这些是昨晚她和虞晚乔按照夜鸮吩咐,从垃圾回收站“淘”来的,此刻每个桶里都装满了用大量清水稀释过、却又被精心“调配”过的“佳酿”。
当两人一组上前领取这些不起眼的桶罐时,一股难以言喻、却异常醇厚绵长的特殊酒香,便悄然弥漫开来,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几名“天煞”的刺客鼻子耸动,眼中闪过贪婪,趁人不备悄悄拧开手中桶盖一条缝隙,想要偷尝一口,却只见桶内液体浑浊,表面还漂浮着一层难以描述的油污状杂质,顿时大倒胃口,悻悻然又盖了回去。
待所有小组都领取完毕,夜馨再次从手镯中取出两瓶酒——这次是完好的酒瓶。
瓶塞尚未开启,一股比刚才浓郁精纯十倍不止的醉人香气,便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,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,让人闻之精神一振,又隐隐有种醺然之感。
白臻清了清嗓子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:“诸位,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!”震天的回应响彻营地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“好!”白臻重重点头,不再犹豫。他从贴身口袋中郑重取出那根灰黑色的狼毛信物,指尖一搓,一缕精纯的源力之火燃起,瞬间将狼毛包裹。
狼毛并未化为灰烬,而是如同被激活般,骤然化作一道扭曲的灰黑流光,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无声炸裂!
没有巨响,没有强光。营地中央上方的空气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剧烈地荡漾、扭曲起来,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、重叠。空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撕开、折叠。
当扭曲的光影逐渐稳定,众人眼前一花,周遭景象已然彻底改变!
佣兵营地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、幽暗、充满了原始与蛮荒气息的天然洞窟。洞壁呈现暗沉的金属色泽,高不见顶,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獠牙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、淡淡的硫磺气息,以及一种令人灵魂深处感到压抑的、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。
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,一头体型庞大如山丘、通体灰黑毛发如钢针、双眼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巨狼,正迈着沉重而极具压迫感的步伐,缓缓向他们踱来。正是奎木狼!
它每踏出一步,地面都仿佛微微震颤。最终,它在距离白臻等人约十丈处停下,硕大的狼头低垂,幽绿的瞳孔如同两团鬼火,锁定了人群最前方的白臻。
“人类,”低沉如闷雷、直击神魂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,“酒……你已经备齐了?”
白臻强忍着那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怖威压带来的战栗感,拱手恭敬道:“回禀大人,已经备齐。”
他侧身示意,夜馨深吸一口气,捧着那两瓶完好、香气最为诱人的佳酿,上前几步,小心翼翼地放在奎木狼面前的空地上,随即动作麻利地拧开瓶盖,让那醉人心魄的酒香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然后迅速退回白臻身后。
奎木狼的鼻翼明显翕动了两下,幽绿的瞳孔中贪婪之色几乎化为实质。它的目光死死粘在那两瓶酒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满意的咕噜声。
白臻再次躬身:“请大人恕罪。因保存条件所限,历经岁月,唯有这两瓶侥幸保存最为完整,酒力未失。其余的酒气多有逸散。”
“无妨。”奎木狼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酒上,声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,“将剩下的,也一并呈上来。”
白臻对身后挥了挥手。各组队员立刻抬起那些装着“稀释佳酿”的桶罐,走到前方,依次拧开盖子,将里面或浑浊、或飘着异物的液体展示出来,然后恭敬地摆放在奎木狼面前。
奎木狼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些桶罐,眼中便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惋惜与不满:“可惜了……封存不当,灵韵逸散大半,暴殄天物!”
说罢,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,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产生。那五十多桶液体,无论浑浊清澈,尽数化作一道道水流,被它鲸吞入腹。虽然灵气稀薄,但那独特无比的酒韵基底,依然让它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。
随后,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地面上那两瓶完好、香气四溢的佳酿上。它巨大的狼爪轻轻一挥,身后阴影处,一道身影缓缓走出。
那正是先前白臻他们的目标,它的眼神浑浊,带着兽性的狂躁,但动作却似乎残留着某种服从性。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瓶盖,将那两瓶打开的酒重新封好,然后抱着酒瓶,默默地退回到奎木狼身后的阴影中。
在看到那个狼人出现的刹那,夜馨的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。
好在奎木狼是俯视状态,并未注意到下方人群中夜馨瞬间的情绪波动。
享用完“开胃酒”,奎木狼似乎心情不错,巨大的尾巴随意甩动了一下,溅起一片碎石。它转身,竟似准备直接离开,对之前承诺的“奖赏”或“机缘”只字不提。
“好了,既然‘佳酿’已送至,你们……可以离开了。”
眼看它就要走入洞窟深处更浓郁的黑暗中,白臻心中一紧,再也顾不得保持完全的恭敬姿态,连忙上前一步,提高声音喊道:
“大人!请留步!”
奎木狼巨大的头颅缓缓扭回,幽绿的瞳孔中寒光凛冽,锁定了出声阻拦的白臻,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不悦与森然:“何事?”
“大人之前……”白臻顶着那令人窒息的威压,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你送来的‘佳酿’品质尚可,”奎木狼打断他,语气转冷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,“但酒气逸散大半,已失其真味。此前许诺的‘奖赏’,便作罢了。”
说完,它不再给白臻任何开口的机会,转身迈步,就要回到洞窟深处的卧榻上。
白臻等人僵在原地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身影逐渐远离,没入浓郁的阴影之中。
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寂时刻——
“吼——!!”
一声痛苦与暴怒交织的咆哮,猛然从即将隐入黑暗的奎木狼口中爆发!它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,随即猛地转回,巨大的身躯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微微佝偻了一下。
那双幽绿的兽瞳此刻布满了血丝,死死瞪向白臻等人,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狂暴的杀意!
“蝼蚁!你们……在酒里掺了什么?!”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,伴随着这声怒吼轰然降临,将白臻等人死死压制在地,骨骼咯吱作响,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一点……‘好东西’。”
一个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稚气的声音响起。夜馨缓缓从被压制的姿态中,一点点直起身。她的小脸因承受威压而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、坚定。她抬起一只手,掌心摊开,一枚通体漆黑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奇异莲种,悄然浮现。
“这股气息……是‘湮灭’?!”奎木狼巨大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,死死盯住夜馨掌心那枚小小的黑色莲种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骇与一丝……源自久远记忆的恐惧!“你……怎么可能……这东西……不应该存在……”
夜馨没有解释,也没有给它更多思考的时间。她另一只手迅速抬起,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变幻,掐出一个又一个复杂、古老而充满不祥意味的法诀。随着她的动作,那枚黑色莲种微微震颤,表面流转的幽暗纹路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奎木狼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嘶吼,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。它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阴冷、霸道、充满毁灭意味的诡异力量,正以那些被它吞入腹中的“稀释酒水”为媒介,在它体内轰然爆发,疯狂侵蚀着它的妖力、血肉,甚至……触及它残存的神魂本源!那力量的性质,让它想起了一个早已被埋葬在记忆尘埃深处的恐怖名讳。
——
医院,僻静的小花园凉亭。
夜鸮闭目靠在轮椅上,温暖的阳光洒落周身,带来融融暖意,仿佛只是寻常病人在享受午后闲暇。
一阵微风拂过,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消毒水气味。
夜鸮缓缓睁开了眼睛,目光投向一旁长椅上正昏昏欲睡的虞晚乔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,轻声开口,如同自语:“虞晚乔,那丫头……好像醒了。你不去看看么?”
虞晚乔一个激灵,猛地清醒过来,疑惑地看向夜鸮:“你在说什么胡话?医生不是说了醒过来的几率很低?”
“爱信不信。”夜鸮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远处摇曳的树影,语气随意。
虞晚乔盯着他看了几秒,见他神情不似作伪,心中那根弦猛地被拨动。她“嚯”地站起身:“那……我去看看?”语气里带着迟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刚走出两步,她又顿住,回头看向轮椅上的夜鸮,有些不放心。
夜鸮感觉有些好笑,挥了挥手:“去吧,我就在这儿晒晒太阳,哪也去不了。”
虞晚乔又叮嘱了两句“别乱跑”、“有事按呼叫铃”,这才带着满腹的惊疑与期待,快步朝着住院大楼跑去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,夜鸮脸上那抹闲适的浅笑才瞬间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。他微微垂下眼帘,对着身侧空无一人的空气,轻声吐出三个字:
“贪。嗔。痴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身后被阳光拉长的影子,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扭动、膨胀。三道轮廓模糊、气息幽暗深沉、仿佛由纯粹阴影凝聚而成的黑影,悄无声息地从影子中“分离”出来,如同最忠诚的奴仆,恭敬地单膝跪在夜鸮轮椅之后。
“去吧。”
夜鸮没有回头,目光遥遥投向城西——慈光孤儿院所在的方向,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。
三道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微微颔首。随即,它们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,瞬间“融化”在空气中,化作三缕肉眼难辨的、速度奇快无比的幽暗流光,朝着慈光孤儿院的方向疾射而去,转瞬不见。
做完这一切,夜鸮仿佛耗尽了力气,身体微微一晃,靠在了轮椅靠背上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——在阳光的照射下,那只手的边缘轮廓,竟然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透明感!
“噗通”一声,并非重物落地,而是他心头沉甸甸的闷响。他缓缓握紧那只开始变得有些虚幻的手,口中溢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、近乎叹息的低语:
“但愿……一切顺利。”
他抬起头,重新望向天空耀眼的太阳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倒映着光,却仿佛沉淀着无尽的疲惫。
“这具身体……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