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鸮抱着比自己还大的盒子,静静跟在夜鸮身后。走廊里一片死寂,唯有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萦绕在鼻尖。
走到病房门前,他透过观察窗向内瞥了一眼,却看见一道人影倏地晃过。
身后的夜馨停下脚步,轻声问:“公子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夜鸮淡淡应声,悄然向灵山印中注入一丝灵力,这才缓缓推开房门。
“镇封!”
“夜鸮,你……啊!”
两声几乎同时响起。待看清来人,夜鸮急忙撤去术法,快步上前扶住对方。
“白城主?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扶着白臻坐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。
白臻扶着腰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还不是为了你那篇任务报告。”
“报告?”夜鸮递过一杯水,不解地问,“写报告找我做什么?”
“初稿我已经拟好了,但里面涉及一些……内容。我想先让你看看,哪些能写,哪些不宜公开。”
“如实汇报不就行了,”夜鸮耸肩,“反正那些东西,他们见了也不信。”
白臻不说话,只是静静盯着他。
夜鸮被她看得没办法,只好举手投降:“行行行,拿给我看看。”
白臻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台平板,调出报告文件,递到夜鸮手中。
夜鸮接过平板,粗略扫了几眼便递还给白臻,点了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
白臻翻了个白眼,接过平板收进戒指,“你就不能看得认真点儿?这里面可是提到了星宿正神。这份报告交上去,联盟内部非大乱不可。”
“乱就乱吧,”夜鸮不以为意,“奎木狼已经不在了,再乱能乱到哪儿去?”
“你说得倒轻松。”
白臻瞪他一眼,顺手夺过夜鸮手里的勺子,挖了一大块布丁送进嘴里。
夜鸮看着空空如也的手,摇了摇头,“这些事情,本来就和我没多大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?这些事不都因你而起吗?”
“那是天恩教的手笔,怎么能算在我头上?”
“算了,懒得跟你争。”白臻摆了摆手,转而问,“对了,奎木狼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?!”白臻惊呼,意识到这里是病房,又连忙压低声音,“那再怎么说也是个聚魂境强者,就算要陨落,也该有点动静吧?”
夜鸮摊开手,一脸无奈:“事实如此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你……”白臻指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悻悻放下手,郁闷地和夜馨抢起剩下的布丁。
“对了,”白臻忽然又抬起头,“之前在秘境里出手的那三道黑影,是不是和你有关系?”
“你觉得是,那就是吧。”夜鸮接过夜馨递来的新勺子,也尝了一口布丁。
“可我记得你当时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,哪来的力量召唤他们?”
“偶尔透支一下生机,不行吗?”
“……”
夜鸮没再说什么,只是转过头看向白臻,问道:“镇邪司的成员都还好吧?”
“都平安,这次行动的伤亡率创了联盟有史以来最低,只有两人受伤。”
“有人受伤?”夜鸮仔细回想,却没记起行动中有谁重伤。
“说起来有点尴尬,”白臻放下勺子,略带无奈,“一个是行动结束后太激动,下楼梯时踩空摔骨折了。另一个正好在上楼,被他撞得一起滚下去……门牙磕断了一颗。”
“……”夜鸮沉默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人才。”
从夜馨手里抢走最后一口布丁,白臻满足地打了个饱嗝,伸展了一下身子:“既然报告没问题,我这就提交给联盟。”
“提交吧。不过,麻烦白城主转告联盟——别来找我。无论是拉拢,还是别的。”夜鸮看向她,语气认真,“代我向他们带句话:无论何时,我都会站在人类这边。但你们人类,别让我失望。”
白臻凝视着他的眼睛,良久,点了点头,随后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送走白臻,夜鸮回到房间,看见夜馨气鼓鼓的模样,神情不由柔和下来,笑着问:“怎么了,这么生气?”
“公子!白城主她……她居然跟我一个小孩子抢吃的!”夜馨指着门外,腮帮子都鼓了起来,“还把我特意留到最后的那一口抢走了!”
夜鸮看着她那气呼呼的样子,笑容更深:“不就是布丁吗?明天再带你去买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拉勾!”
夜馨伸出小指,眼睛亮亮地望过来。夜鸮没有犹豫,伸手勾住她的手指。
“拉勾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……”
好不容易哄好夜馨,夜鸮刚躺下准备休息,却猛地睁开眼睛。他抬手在夜馨床边布下一道隐息阵,随即重新合眼。
没过多久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壁中渗出,在病房内缓缓巡梭,仿佛在寻找什么。片刻后,它似乎一无所获,摇了摇头,便穿墙飘向下一间病房。
又静候了几分钟,确定黑影没有返回,夜鸮悄然起身,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,推门而出。
走廊空旷,他轻嗅空气,辨明黑影残留的气息方向,随即悄声跟上。
就在他离开后不久,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。夜馨的身影悄悄溜了出来,无声无息地尾随在他身后。
夜鸮循着气息一路来到重症监护室门外。透过观察窗,他看到黑影正停在一个小女孩的病床边,从她身上吸取着缕缕稀薄的白气。
“好吃吗?”
夜鸮并未开口,声音却直接传入黑影意识之中。
黑影猛地转身,隔着一道门与他对视。
夜鸮眼中魂纹骤然亮起,黑影周围的空间开始隐隐扭曲,仿佛有什么正试图从中挣脱。
“吐出来。”
黑影剧烈一颤,转身便朝某个方向疾掠,企图逃离。
夜鸮并不着急,目光穿透墙壁,始终锁定那道逃窜的影子。
就在黑影即将冲出医院大门之际,他心念微动——
数道漆黑锁链自虚空中骤然刺出,将它牢牢缚在半空。
夜鸮独自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,目光空茫地投向面前的虚空,轻声开口:
“回来。”
锁链应声破空而来,曳着一道黑影穿透空间,转瞬已至他眼前。夜鸮随手一挥,裹缠黑影的浓黑雾气倏然散尽,露出其中蜷缩的本体——竟是一只婴灵。
看清那黑影的模样,夜鸮低低嗤笑:“原来是只婴灵,难怪说不出话。”
婴灵周身爬满漆黑的符文。夜鸮凝神细看,眉宇渐渐蹙紧。他伸手凌空一抓,婴灵便落入掌中。将那些符文一一看过之后,夜鸮脸上的漠然寸寸冻结,最终凝成一片滔天的怒意。
他伸指点向符文,低喝:“追本溯源。”
符文应声渗出一缕缕黑气,在虚空中纠缠汇聚,化成一道细长的黑线,一端系在婴灵身上,另一端则疾射向遥不可知的深处。夜鸮抬手掐断婴灵那端的连线,转而系在自己指间,随即五指一收——
婴灵连呜咽都未曾发出,便在他手中灰飞烟灭。
夜鸮摊开手掌,三颗浑圆的魂珠静静躺在掌心。他捻起其中一颗,轻轻捏碎,朝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拂袖一吹。魂珠的碎末化作星尘般的莹光,飘过门缝,渗入小女孩的身体。
心电监护仪上,原本危殆的数值猛然跃起,迅速回归平稳的区间。
夜鸮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背,正要往回走,却瞥见转角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悄然隐去。
他没有动怒,亦无惶然,只若无其事地踱回病房。
在床边坐下,他看向邻床上假装睡着的夜馨,淡淡开口: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“嘿嘿,公子真厉害!”夜馨睁开一只眼,笑得狡黠。
“我还不了解你?”夜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说吧,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“唔……如果我说什么都没看见呢?”夜馨眨眨眼,又赶紧补上一句,“就只看见公子一个人对着空气比划来着。”
瞧她努力装出满脸无辜的傻气模样,夜鸮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夜馨顿时恼了,从被窝里钻出来,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捶。
夜鸮一边笑一边讨饶,好不容易按住她的手,望进她气鼓鼓的眼睛里:“好了好了……那你想不想看看,我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?”
夜馨拳头顿在半空,困惑地歪头:“难道……和我看见的不一样吗?”
夜鸮将她揽到身旁,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。魂纹如流水般自他掌心渡入她体内——夜馨蓦地睁大双眼。
视野陡然变幻。周遭一切仿佛渐次透明,越过墙壁,她看见隔壁病房里安睡的病人、掩面低泣的家属,还有病人身上缠绕的、若有似无的无数丝线。她低头看向自己,各色丝线也在自己周身交织缠绕,宛若无形的茧。
忽然间,她像想起什么,猛地转头看向夜鸮——
只一眼。
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她骤然喷出一口鲜血,七窍同时渗出血丝,整个人软软倒进夜鸮怀中。
夜鸮神色一凛,没料到她会如此莽撞,竟敢直视自己真形。他立刻收回魂纹,将夜馨平放在床上,取出第二颗魂珠捏碎化入水中,小心托起她的头,一点点喂服下去。
看着夜馨脸上未干的血迹,夜鸮叹了口气,“这莽撞的丫头。”
他从空间手镯里取出一条毛巾,在卫生间浸湿拧干,坐回床边,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血痕。动作很轻,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收拾停当,夜鸮将毛巾随手丢在桌上,仰面倒在床上,几乎是立刻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。
第二天清晨,夜鸮在睡梦中感到有双手在自己脸上游移。他迷迷糊糊拍开几次,那手却不依不饶地又抚上来。他烦躁地睁开眼,却发现夜馨睁着空洞的双眼,双手在空中茫然摸索。
夜鸮心头一紧,握住她的手拉到跟前:“丫头,你怎么了?”
听见他的声音,夜馨猛地扑进他怀里,声音发颤:“公子,我……我好像看不见了?”
“什么?”
夜鸮扶住她的肩将她稍稍推开,仔细凝视她的眼睛。那双往日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,找不到焦距。
……
“孩子没什么大碍,应该是短暂直视强光源导致的视网膜暂时性损伤。静养一段时间,视力会慢慢恢复的。”
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打印机嗡鸣着吐出一张病历单,递了过来。
夜鸮接过,纸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数值图表映入眼帘。他第一次对着这类东西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情。
片刻后,他还是礼貌地收好单据,向医生微微躬身:“明白了,谢谢医生。”
道谢后,他弯身抱起夜馨,走出了诊室。
“公子,我想吃布丁。”她在他怀里小声说。
“好,带你去买。”
……
甜品店里,夜鸮舀起一勺布丁,小心地递到夜馨唇边:“来,张嘴。”
温馨的时刻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:“夜鸮?夜馨?这么巧!”
夜鸮抬头,看见虞晚乔抱着一个小女孩,正笑着朝他们走来。
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到她怀中的女孩身上,略带疑问:“这位是?”
“她叫晓晓,是我妹妹。”虞晚乔将女孩放在夜馨对面的椅子上,转身解释道。
夜鸮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只是转回身,又将一勺布丁轻轻送到夜馨嘴边。
虞晚乔在对面坐下,招手给晓晓也点了一份布丁。小女孩很安静,一双大眼睛却始终跟着夜鸮的动作转。
“夜馨的眼睛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虞晚乔欲言又止,目光里带着关切。
“暂时性失明,医生说会恢复。”夜鸮简短地回答,又喂了夜馨一口,同时指尖轻轻拭去她嘴角的余渍。
“那就好。”虞晚乔似乎松了口气,转而轻轻推了推面前的布丁杯,“晓晓,尝尝看。”
晓晓拿起小勺,却没有立刻吃。
晓晓抬起头,看向夜鸮,声音细细的:“那个,谢谢你昨晚帮我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。
夜鸮舀布丁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缓缓转过脸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女孩身上。
她的眼睛清澈见底,却映着一些寻常孩子绝不可能看到的东西。
“你看得见?”夜鸮问,声音很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