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渐深,阿月与夜鸮终于抵达最后一座了望塔。
这座塔坐落于碗子山最高处,即便不登塔,整座山脉的轮廓也已在夜色中尽收眼底。
夜鸮站在悬崖边,俯瞰脚下层叠的山影,轻声叹道:“可惜是夜里。若是日出时分,这里的景色想必更为壮阔。”
阿月踱步到他身侧,咧了咧嘴:“下次想来,提前说一声便是,我亲自带你上来。”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夜鸮侧头瞥它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或许是乌云遮住了月光,阿月未看清他脸上的神情,只朗声应道:“当然!我阿月向来说话算话。”
“好。”夜鸮转身朝塔内走去,“那你便带着族群在这附近静心吸收月华吧,我先去歇息了。”
“这乌漆麻黑的,让我上哪儿去吸收——”阿月话音未落,一阵夜风倏然拂过。
云散月现。
一轮银月高悬中天,清辉如练,洒向山下无边的密林。风过林梢,树影起伏如墨色海浪,月光在其间流淌、跳跃,恍若梦境。
已踏上台阶的夜鸮顿住脚步,回身望向这片天地俱静的景象,忽然有些遗憾——遗憾身边没有带着相机,更遗憾这般景色,未能让某个人亲眼看见。
“可惜了,”他低声道,“这般景色,夜馨那丫头是看不到喽。”
他并非不能再用“裁影春秋”裁下一幕封存,但于他而言,有些美,终究需亲身立于此处,承着夜风,沐着月华,才能真正刻进心里。
夜鸮摇摇头,正要走进塔内躺下,脚步却蓦地一顿。
一种极细微的异样感,如冰丝般悄然缠上心头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这静谧的月色下,无声苏醒。
——
与此同时,碗子山地下两万英尺深处。
地火巢穴中热浪翻涌,暗红色的岩浆在沟壑间缓缓流淌。一头身形庞大的地火蜥正趴在一处地火口旁,厚实的鳞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睡得正沉。
不远处,另一处地火口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。紧接着,一股黏稠如墨的黑色物质自其中缓缓涌出——它不似岩浆,不似泥浆,更像拥有生命的活体,表面泛着令人不适的油亮光泽。
那物质无声蔓延,如同阴影般贴地流动,迅速朝着沉睡的地火蜥蔓延而去。
地火蜥似有所觉,眼皮猛地一颤,刚要抬头,黑色物质已如潮水般扑上!它惊怒嘶吼,周身鳞甲骤然迸发出灼热红光,试图以地火之力将其蒸干。
然而那黑质竟毫不畏惧高温,反而顺着鳞片缝隙迅速渗入、包裹。
不过片刻,地火蜥庞大的身躯已被裹成一团蠕动的漆黑。
它疯狂挣扎,利爪刨碎岩石,长尾扫得熔浆四溅,却无法挣脱那层越收越紧的黑暗。
嘶吼声渐渐微弱,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,最终彻底沉寂。
黑色物质并未停歇,反而越发汹涌地从地火口中涌出,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上去,逐渐凝聚成一个约两人高的、不断鼓动的“茧”。
茧的表面不时凸起某个轮廓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变形、重组。
随后,以黑茧为中心,黏稠的黑色开始向四周扩散。所过之处,岩壁被覆盖、侵蚀,熔浆被染上污浊的暗色,整个洞穴的结构都在某种诡异的力量影响下扭曲、增生,生出无数孔洞与肉瘤般的突起。
不过一炷香的时间,原本炽热明亮的地火巢穴,已彻底化为一座不断搏动、充满不祥气息的黑暗巢穴。
而那个茧,仍在深处,静静地、持续地脉动着。
——
清晨,夜鸮从睡梦中醒来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。
随便对付了一口早餐,便开始着手今日的委托。
碗子山内共有十座了望塔用作堪舆。为了保证效率,夜鸮昨日才决定让李牧带着那三人离开——没了拖累,他不仅能更快完成勘测,也能早日回到夜馨身边。
一想到那个总是蹦蹦跳跳、喊他“公子”的小丫头,夜鸮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。他摇了摇头,收起心绪,手中的动作却不由加快了几分。
晨光漫过山脊,落在他俯身标注地图的侧影上,安静而专注。
一晃三个小时过去,夜鸮将已绘制三分之一的地图在桌上摊开,又将标记着十座了望塔位置的总图叠于其上。
目光掠过剩余的七处塔标,他在心中快速记下每一处的坐标与地势特征,随即勾勒出一条最有效率的勘测路线。
路线既定,夜鸮收起图纸,纵身跃下了望塔。见阿月仍在原地,他挑了挑眉:“哟,还没走?”
阿月摇了摇头:“这不是想送送你。”
夜鸮翻身骑上狼背,拍了拍它:“那便走吧。”
阿月昂首起身,朝夜鸮所指方向疾驰而去,风声在耳畔呼啸。“坐稳了!”
奔行间,阿月忽然开口:“夜鸮,昨夜……你可有感到什么异样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也说不清,”阿月银灰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凝重,“这片森林,本能的让我觉得……很危险。”
“原来你也察觉了。”夜鸮语气平静,“昨夜我亦隐约有感,但一路行来未见明显异状,便暂未深究。”
阿月沉默片刻,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夜鸮,我知你手段通天。倘若日后真有大险降临……能否请你出手,庇护我族一次?哪怕仅此一次。”
“阿月,”夜鸮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影,“若真到那时,你只需记得,带着族群躲进当年那个山洞。我在其中留了一道气息,自会护你们周全。”
“……多谢。”
“小事而已。”夜鸮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“况且,或许只是你我多心了呢?”
“或许吧。”阿月叹一声,便不再说话,专心赶起路来。
然而,在夜鸮与阿月无从窥见的地底深处,另一场追逐正在上演。
龙蚯那覆满鳞甲的躯干正疯狂地破开岩层,仓皇逃窜。它身后,黏稠的黑色物质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,所经之处,岩壁被蚀出扭曲的孔道,不留半分空隙。
——
“就送到这里吧,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。”
阿月在森林边缘停下脚步,望向站在草地上的夜鸮。
夜鸮随意摆了摆手,转身朝远方的山脊行去:“放心,我的实力你还不知道?那头老狮子奈何不了我。”
阿月立在林缘,目送那道身影逐渐远去、缩小,这才转身没入幽深的林间。
它很快与族群汇合,扫视一圈焦躁不安的银月狼群,长尾一甩,声音沉静而果断:“全体跟上!”
说罢,它率先跃出,领着狼群朝记忆中那座庇护过它们的山洞疾奔而去。
——
“特娘的,等回去老子非把那堪舆师的皮扒了不可。”
夜鸮坐在一根倒伏的枯树干上,嘴里骂骂咧咧,目光却锐利如鹰,不断扫视着四周。
他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什么叫“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”。
赵管事给的地图上,明明将这座了望塔标记在此处附近,可他已在这片区域反复绕了半个时辰,眼中除了乱石与荒草,哪有什么塔的影子?
稍作休息后,夜鸮站起身,拍掉衣上草屑,重新展开地图,拧着眉头比对坐标、地形与河流走向。
反复确认数遍,他终是忍无可忍,一把将地图撕得粉碎,扬手朝空中一撒——纸屑纷飞,随风四散。
正当他低声“问候”着堪舆师祖上三代时,远处林间忽然传来沉重的奔踏声。一道庞大的黑影正朝着他疾冲而来!
那身影在离他几步之外骤然刹住,对着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“吼什么吼!”夜鸮不耐烦地转过身,对上一双铜铃般的狮瞳——来者正是这片草原的王——奎。
奎明显一愣,脸上掠过一丝错愕。它没料到这个人类见到自己不仅不逃,竟还敢转身呵斥。
狮王的威严仿佛受了冒犯。奎低吼一声,猛地伏低前躯,化作一道金色疾影,朝着夜鸮直扑而来!
夜鸮眼皮都未抬,侧身、拧腰、抬腿——动作简洁如呼吸,一记凌厉的回旋踢已狠狠扫在奎的侧颊。
“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中,奎那壮硕的身躯竟被踹得横飞出去,重重砸进数丈外的灌木丛里,惊起一片飞鸟。
奎从灌木丛中挣扎起身,晃了晃发懵的脑袋,金色的鬃毛沾满碎叶。它盯着夜鸮,狮瞳里终于褪去轻蔑,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凶性交织的凝重。
“人类……你不一样。”奎的声音低沉如闷雷,带着被冒犯的怒意,“但这里是我的领地。”
“知道是你的领地。”夜鸮活动了一下手腕,语气平淡,“我在找一座塔。你见过么?”
奎低吼一声,没有回答,周身肌肉骤然绷紧。这一次它没有贸然扑击,而是缓步侧移,绕着夜鸮踱起圈来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夜鸮原地未动,只微微侧身,始终以正面相对。
突然,奎的身影模糊了一瞬——不是扑击,而是甩尾!那条粗壮如钢鞭的长尾撕裂空气,自侧面横扫而来,尾尖竟隐约泛起金属般的寒光。
夜鸮不退反进,矮身、前踏,竟贴着狮尾下方滑入奎身侧,右手成掌,轻飘飘按在它肋下。
没有巨响,没有气劲迸发。奎却浑身一僵,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闷雷击中了脏腑。
它踉跄两步,猛地咳出一口灼热的气息,肋下传来阵阵麻痹。
“你——”奎又惊又怒,狮吼未出,夜鸮已如影随形跟上,左手并指如剑,点向它颈侧血脉。
奎暴吼一声,全身妖力轰然爆发,金芒炸开,气浪将周围草木尽数压伏。
它四足猛踏地面,方圆数丈土地龟裂下陷,借反冲之力向后急退。
夜鸮那一指落空,却也不追,只收势而立,点了点头:“反应不错。”
奎喘着粗气,死死盯住夜鸮。它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类根本不是它能靠蛮力压制的存在。那看似随意的动作里,藏着某种让它本能战栗的精准与掌控。
“你到底……是什么人?”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“过路的。”夜鸮拍了拍衣袖,“再说一次,我在找一座塔。若你见过,节省彼此时间;若没见过——”他抬眼,目光清冽如冰泉,“那就让开,我还有七座要找。”
奎迟疑着开口,语气透出几分遮掩:“你说的塔……是不是一座铁架子?”
“你见过?”夜鸮目光转来,“正好,带我去看看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翻身骑上奎的脊背。
奎闷哼一声,只得认命起身,迈开四肢朝草原深处奔去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残破的塔影终于映入眼帘——了望塔竟已拦腰折断,上半截塔身歪斜着压进荒草丛中,断裂处扭曲变形,分明是遭受了巨力冲击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夜鸮强压怒气,转头看向正悄悄往后退缩的奎。
奎浑身一僵,支吾了半晌,才含糊道:“这……这可不能怪我。是前几天,独角犀和迅影豹那两个家伙打架,不小心撞倒的……”
“那你呢?”夜鸮抬手虚抓,奎顿时被一股无形之力摄住,不由自主地被扯到他跟前。
“我、我当时劝了……可它们谁也不听啊!”奎急忙辩解,声音里满是心虚。
“呵……好,真是好样的。
夜鸮冷笑几声,双目微阖,浩瀚的精神力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展。不过片刻,他蓦然睁眼,右手朝着远方林中一抬——
“来!”
两道挣扎的兽影顿时如被无形丝线牵引,自林深处倒飞而出,重重摔落在断塔前的空地上。
正是体覆厚甲的独角犀与矫健如影的迅影豹,此刻它们眼中尽是惊惧,浑身妖力紊乱,竟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奎,这是怎么回事?”独角犀看向奎,问道,“我怎么这只死豹子也在这,真特娘晦气。”
“你以为老子愿意跟你在一起,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,老子是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拽过来的。”迅影豹不屑的看向独角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