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■■……”
‘夜馨’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唇齿间的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紫色的瞳眸深处,怨毒与狠厉如毒蛇般纠缠翻涌。而在那之下,还藏着一丝她死都不愿承认的情绪——
畏惧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窗外没有动静,城墙上那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见。远处只有暗红色的雷电在云层中无声翻滚,将夜空撕成明灭不定的碎片。
“原来……”
她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释然,又混杂着更深的疯狂。
“原来你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了吗?”
她倚在窗边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却字字清晰:
“连念诵你的真名……都无法让你察觉了么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夜风呼啸,卷起她散落的长发。
——
碗子山。
深渊分身猛然睁开眼,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惊愕。
“湮灭……它成功了?”
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它是怎么绕过尊上探查的?”
他缓缓升空,悬停于翻涌的黑潮之上,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白石城。那里,人类的狂欢刚刚被一声龙吼打断,正陷入混乱与惊恐。
——
深渊分身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尊上的第三次出手……竟然是为了这个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般的玩味:
“可惜啊,徒劳无功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起手。
身后,漫无边际的黑潮开始疯狂翻涌,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,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、压缩、凝实——
一个巨大的黑茧,在深渊核心处缓缓成型。
茧吸收了周围所有的黑潮后,表面开始剧烈颤动。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,从缝隙中透出更加幽深、更加纯粹的黑暗。
下一秒——
一只漆黑的、流淌着粘稠黑液的利爪,撕破茧壳,探了出来!
紧接着是第二只利爪,然后是覆盖着黑鳞的庞大身躯,最后是一对同样漆黑、边缘还在滴落黑潮的巨大龙翼!
黑龙仰天长啸!
吼————!!!
那吼声穿透夜空,震彻整片碗子山,传入白石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狂欢戛然而止。
笑声卡在喉咙里,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僵住,望向碗子山的方向。
“刚才……那是什么?”
有人颤声问道,声音被风吹散,却没有人能回答。
“好像……是龙?”
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,语气里满是不确定。
“可是碗子山里……有龙吗?”
人群开始窃窃私语,声音越来越大,却掩盖不住那股正在蔓延的、彻骨的寒意。
栾小珺站在天王号旁,手里的双枪攥得死紧。她看向身侧的白粟,声音发紧:
“二哥,刚才那是……”
白粟没有看她。
他只是望着碗子山的方向,望着那道刚刚展开龙翼、正缓缓升空的巨大黑影,一字一顿:
“是龙。”
——
白石城,东部出城口。
宿忠死死盯着碗子山方向那条遮天蔽日的黑龙,喉结上下滚动,咽了口唾沫。
忽然,他手中紧握的卷轴剧烈挣扎起来!
那力道之大,几乎要挣脱他的五指!
“咕咕咕——咕——!”
一阵不合时宜的鸟鸣声从卷轴中炸响,在紧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同一瞬间,一道古老而低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:
“人类,放我出来!”
宿忠浑身一颤,下意识摇头:“不行!那位大人说了,深渊没有逼近白石城,绝不能放你——”
“放肆!”
卷轴猛地一抖,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中弥漫开来,压得宿忠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等到兵临城下,一切就都晚了!”
“我……我不信……”宿忠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。
“刚才那声龙吼,你没听见吗?”
宿忠张了张嘴。
他听见了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那是龙——真正的、由深渊凝聚而成的黑龙。
“放我出去。” 那声音继续道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否则真到了深渊兵临城下的那一刻,只凭我,你们不可能翻盘!”
宿忠犹豫了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卷仍在剧烈颤抖的卷轴,又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空。
那条黑龙正在展翼,正在咆哮,正在朝着白石城的方向蓄势待发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好!”
他猛地抬头,扫视了一圈身后的天煞众人,声音陡然拔高:
“各位兄弟!若还有信得过我宿忠的,就别留手——把你们的源力,全部注入我手中的卷轴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毫不犹豫地将自身源力疯狂灌入卷轴!
身后,鬼老与毒老对视一眼,同时上前,枯瘦的手掌按在宿忠肩上,体内的源力如江河倒灌,涌入他体内。
有人带头,剩下的人不再犹豫。
一个接一个,天煞的成员们走上前,手掌搭在前人的肩膀上,源力层层传递,最终汇聚于宿忠一身,再尽数注入那卷剧烈震颤的卷轴!
卷轴从宿忠手中脱出,缓缓飘向空中。
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,它一点一点,缓缓展开。
“咕咕——呜——!”
一声低沉悠远的鸣叫,穿透夜空,响彻白石城!
下一瞬——
一只完全由线条勾勒而成、只有轮廓没有血肉的巨鸟,从卷轴中冲天而起!
它在白石城上空盘旋一圈,羽翼展开的瞬间,线条勾勒的身躯仿佛撕开了夜色的一角。
然后,它调转方向,朝着碗子山那片翻涌的黑暗,疾掠而去!
——
碗子山。
深渊分身与黑龙同时转过巨大的头颅,目光穿透夜色,死死锁向白石城的方向。
黑龙停止了恐吓性的嘶吼。它缓缓展开那对遮天蔽日的龙翼,四肢发力,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——
刚飞起不过数丈!
一道流光自天际划过,如同陨星坠地,狠狠撞在黑龙侧腹!
轰——!!!
黑龙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击生生砸回地面,砸进翻涌的黑潮之中,溅起漫天黑色泥浪!
它挣扎着从黑潮中爬起,浑身鳞片上沾满粘稠的深渊物质,那对幽蓝的眼眶里燃烧着羞怒的火焰。
它仰天长啸!
周围的黑色潮水如同接到命令,骤然化作无数道尖锐的水柱,朝着空中那道线条勾勒的身影激射而去!
鸮悬停半空,不闪不避。
它只是轻轻振动双翼——那由线条构成的羽翼震颤间,袭来的水柱如同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地被吸入体内。黑潮不仅没有伤到它分毫,反而成了它身躯中流动的一部分。
趁此机会,黑龙猛然振翼,张开血盆大口,朝着鸮狠狠咬下!
龙口即将合拢的瞬间——
鸮的身躯骤然崩散!
无数道流光从龙齿间溢出,如同游鱼般灵活地四散开来,又在黑龙头顶上方重新汇聚,勾勒出那只线条巨鸟的完整轮廓。
它收拢双翼,俯冲而下!
利爪探出——那些纤细得仿佛一碰就断的线条,此刻却如同最锋利的裁纸刀,轻轻切入黑龙后背的鳞甲。
没有巨响。
没有鲜血飞溅。
只有一道长长的、深可见骨的伤口,如同被规则本身划开一般,无声无息地绽放在黑龙脊背上。
“吼——!!!”
黑龙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吼!那痛楚不来自肉体,而是来自更深处、更本质的层面——仿佛它存在的根基,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深渊物质疯狂涌动,从黑潮中源源不断注入那道伤口,试图将其填补、愈合——
然而刚一触及伤口边缘,便如雪遇骄阳,瞬间消散于无形。
深渊分身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切断……”
它喃喃出声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震惊。
“这不是尊上的那只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它忽然顿住。
那双空洞的眼眶里,所有的轻慢与不屑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发自本能深处的、刻入骨髓的敬畏。
黑龙的身躯剧烈颤抖,那道横贯脊背的伤口如同烙在灵魂上的耻辱印记,无声地嘲笑着它曾经的不可一世。
它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吼,拼尽全力撑开残破的龙翼——
流光再起。
这一次,鸮的身形化作一道更加凌厉的弧线,从黑龙双翼根部一掠而过。
那对遮天蔽日的龙翼,连同翼膜与骨骼,被完整地切下!
龙翼尚未落地,便在风中溃散成黑潮,消散于无形。失去双翼的黑龙再也无法维持平衡,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进黑潮,激起漫天黑色巨浪!
然而,鸮依旧没有停下。
它伸出利爪,一把扣住黑龙残破的身躯,不顾那虚弱的嘶吼,将整条龙甩向半空!
四道流光同时从鸮的身躯中分离而出,在空中交错穿梭——
黑龙的四肢,被整整齐齐地切下!
断肢化作黑潮消散,黑龙如同一条被剥离了所有尊严的丧家之犬,瘫软在翻涌的黑潮之中,只剩下低沉的呻吟。
深渊分身抬起头,望向那只悬停半空的鸮,眼眶里的幽火几乎要喷涌而出:
“你……为什么不杀了它?!”
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屈辱。
鸮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用那双空洞的、由线条勾勒而成的眼眸,静静地俯视着深渊。
那目光里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仿佛在说:你应该明白为什么。
深渊分身的怒火渐渐冷却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终于,他长叹一口气,低下头去,声音里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疲惫: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这是警告。
无声的、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加有力的警告——即使尊上不在,即使尊上虚弱至此,这世上也依旧有东西,能够轻而易举地撕碎它们的一切妄想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只依旧注视着自己的鸮,声音沙哑:
“我曾向尊上承诺过……等这次事件结束,我会向他坦白一切。”
鸮盯着他,又看了很久。
然后,它轻轻振动双翼,调转身形,头也不回地朝着白石城的方向飞去。
只留下深渊分身独自立在黑潮之上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流光,久久无言。
——
白石城上空,龙神号甲板。
白臻、莫擎、龙神关众人,以及无数联军将士,仰着头,望着天空那道线条勾勒的身影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,那条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黑龙,被一只鸟……撕了。
就这么撕了。
轻描淡写。
“那只鸟……”栾小珺喃喃开口,“是什么来头?”
白臻望着那道朝着白石城飞来的身影,口中喃喃道,“这就是……夜鸮留下的后手吗?”
栾小珺听到白臻的话,扭头看向白臻问道,“白城主,你口中的那个夜鸮,难道是……”
“没错,就是他。”白臻点了点头,“几天前挡下深渊入侵脚步的人就是他,今晚击杀那只深渊龙蚯的也是他!”
——
白石城地底。
夜鸮仰面躺在一处偏僻的末节地脉上,周围是冰冷的岩层与缓慢流动的微弱灵光。他双目紧闭,眉头紧锁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——那不是疲惫,而是体内疯狂翻涌的本能正在撕咬他的理智。
他必须全力压制。
精神力如触手般探入身下的地脉,一丝一缕地抽取着微薄的地脉之力,用以修补那具濒临崩溃的身躯。
太慢了。
之前吞噬奎木狼获得的本源,在勉强维持住这具身体的稳定后,绝大部分便因自身状态而不断流失,如同指间沙,攥得越紧,漏得越快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依旧半透明。
甚至比之前更透明了几分。
“太慢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,撑着地面缓缓起身。
沿着地脉的脉络,他一步一步,朝着深处走去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忽然,眼前豁然开朗!
周围的空间骤然变得巨大,灵光如星河般流淌,浩瀚而充盈——那是主地脉。
整座白石城的命脉所在。
夜鸮停下脚步,望着那流动的、纯净的、足以让他瞬间恢复大半的力量,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此刻的状态,就像一个饿到极限的人,隔着面包店的玻璃,望着里面刚出炉的面包,口水泛滥成灾,胃在疯狂抽搐——
可他进不去。
或者说,他不敢进。
他缓缓伸出手。
指尖距离流动的能量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那充盈的能量几乎要透过皮肤渗入体内,叫嚣着、诱惑着——
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,他猛地用右手死死攥住左手手腕!
力道之大,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“不行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。
“地脉是一座城市赖以生存的核心……我若取走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