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重新倒下的夜鸮,白臻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发现自己始终看不透这个人——夜鸮的行事毫无规律可言。
他可以为了一个人、一件事倾尽所有,也能冷眼旁观一座城的覆灭;明明拥有足以扭转一切的能力,却偏偏束之高阁,眼睁睁看着终结降临。在他眼中,仿佛什么都不重要,又仿佛什么都重要。
矛盾。
极致的矛盾。
“……来人。”
最终,白臻只是沉沉叹了口气。两名护卫应声上前,他指了指地上那两道身影:
“把他们送去医院吧。”
护卫点了点头,一人抱起一个,朝着城中的方向快步离去。
白臻目送他们远去,这才转过身,望向下方那片狼藉的战场。
联军正在清理废墟,拆除那些被深渊侵蚀过的危险建筑。所幸他提前布局,将市民转移了出去,这才没有造成太多伤亡。
“白城主!”
一道激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白臻扭头,便见冯籍满脸红光地朝自己大步走来,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。
“冯教授!”白臻快步迎上,一把握住冯籍的手,用力摇了摇,“多亏了你们团队研发的净化剂!否则,我们现在恐怕已是穷途末路。”
“不不不!”冯籍连连摆手,脸上却笑开了花,“白城主,这一切都是您的功劳!若不是您当初愿意相信我,愿意帮助我,我冯籍这辈子也别想研究出这深渊净化剂!”
白臻闻言,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,讪讪道:
“冯教授,不瞒您说……其实当初我也没看好您的项目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那片仍在冒着残烟的废墟,声音低了些许:
“只是当时白石城危在旦夕,我想着,大不了死马当活马医。只要还有一线希望——哪怕再渺茫——我也要为这座城试一试。”
“可您赌对了,不是吗?”
冯籍看着他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认真。
白臻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“是啊,”他轻声道,“我赌对了。”
“所以白城主——”冯籍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坚持,“不管怎么说,没有您,就没有这净化剂。这里面,您的功劳最大!”
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里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得偿所愿的释然。
龙神号缓缓降落。
沉重的舰身触及地面的瞬间,激起一阵烟尘。舱门打开,舷梯放下——五道身影相互搀扶着,一步一步,从那艘庞然大物中走出。
白臻和冯籍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。
那五个人……不,那五个“老人”,真的是他们认识的那五个人吗?
“你们是……”白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白粟、张扬、卫永、莫擎……还有严老?”
为首的那人咳嗽了几声,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熟悉的脸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释然,却依旧带着白臻熟悉的温和:
“小白,这还要猜吗?”
“你们……怎么会这样!”
白臻的视线在五人苍老的脸上来回扫过,那些曾经挺拔的身影,如今佝偻得几乎认不出来;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孔,如今爬满了岁月的沟壑。
五人对视一眼,最终还是莫擎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却依旧带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:
“白城主不必担心,这都是……我们该付的代价。”
“代价?”白臻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眶微微泛红,“你们……还有恢复的可能吗?”
白粟缓缓摇头,那动作沉重得像托着千斤重担:
“不可能了。我们体内的生命力消耗得太多……寻常补充生命力的不死药,对我们已经没用了。”
白臻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布包。那布包扎得严严实实,他一层层打开——
里面,静静躺着两瓣晶莹剔透的莲花花瓣。
就在布包打开的瞬间,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弥漫开来,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五人苍老的身躯同时一震。
体内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躁动,催促着他们——抢过来,吞下去!
卫永喉结滚动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目光死死盯着那两瓣白莲:
“这是……”
“白莲。”
白臻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两瓣花瓣上,声音低沉却笃定:
“是君婉给我的。她说这里面蕴含巨量的生命力,任何重伤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只要服下一瓣,便能瞬间痊愈,我想,你们生命力的亏空,应该也可以被治愈。”
闻言,白粟几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。
无声的商讨,在那短短几息之间完成。
严世蕃却默默后退一步,将自己从那个无形的圈子里摘了出去。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:
“老夫罪孽深重……这白莲花瓣,我便不争了。”
白粟盯着他,忽然骂了一声:
“老东西,就算你想要,你以为我们就会给你吗?”
那语气里,有恨,有怒,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张扬、卫永和莫擎对视一眼。然后,三人齐齐看向白粟。
“二哥。”张扬开口,声音虚弱却坚定,“这白莲花瓣,不如给栾小珺和黎珂吧。”
白粟怔住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三个兄弟——明明他们现在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这东西,明明恢复实力的机会就摆在眼前,他们却……
张扬似乎看懂了白粟的困惑。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严世蕃身上,嘴角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:
“二哥,不必再劝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带着某种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:
“我这辈子,唯一的愿望就是为妻儿复仇。如今,能亲眼看着仇人去死……”
“已经足够了。”
卫永默默点了点头。
莫擎也开口,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:
“我们亲眼看着罪人去死,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他望向远处那片刚刚经历过炼狱的战场,又收回目光,看向白粟:
“如今,我们早已没有活下去的执念。就不必浪费这宝贵的东西了。”
所有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落在严世蕃身上。
他依旧低着头。
可即便看不见他的表情,也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,恨不得将他刺穿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然后,严世蕃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苍老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深沉得几乎化不开的疲惫。他看向所有人,声音低沉,却清晰无比:
“各位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:
“其实……当初暗龙胤暴乱那件事……”
“我也是受害者。”
众人异口同声的问道,“你说什么!”
“其实,真正的凶手,是那块双鱼玉佩!”
随后,严世蕃向他们讲述了当初那场暴乱的来龙去脉。
众人沉默地听着严世蕃讲述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。
原来,那枚双鱼玉佩从来不是什么增强战力的神器。它是一件被诅咒的邪器——玉佩内部,封印着一道古老的灵魂。那灵魂会不断蛊惑持有者,引诱他们去杀人,取心头之血浇灌玉佩。
严世蕃从上一任主人手中夺下这枚玉佩时,本以为自己是赢家。可他不知道,真正的猎手,从来不是他。
炼化过程中,那道灵魂趁机夺舍了他的身体。
从那以后,他便成了行尸走肉般的傀儡。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,被操控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每一次醒来,手上都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,而玉佩上的纹路,却愈发妖异。
那一次,他浑浑噩噩地经过镇压暗龙胤的流放之地。
双鱼玉佩感知到了那片封印之下磅礴的能量,操控着他的身体冲了进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甚至不知道管理员是怎么死的——只记得清醒过来时,封印已经崩碎,无数暗龙胤正从裂隙中蜂拥而出。
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,满手鲜血,玉佩在胸前发着妖异的光。
那是他一生的噩梦。
也是他一生的罪孽。
——
故事讲完,四周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。
愤怒、悲哀、复杂、无奈……各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,却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然而,白臻没有沉默。
他猛地冲上前,一把抓住严世蕃的衣领,将那个苍老的身躯整个提了起来!
白臻死死盯着严世蕃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那枚玉佩——现在在哪?”
严世蕃被他揪着衣领,苍老的脸上满是痛苦,却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: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那块玉佩,在战神兵消失以后……也消失不见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白臻手臂猛然发力,将那道苍老的身躯狠狠砸在地上!
砰!
烟尘四溅。
虽然无法动用源力,但这具肉身的力量依旧足以让严世蕃瘫倒在地,挣扎了几下,却怎么也爬不起来。
白粟走上前,抬手想搭在白臻肩上,声音里带着劝慰:
“小白,冷静一些……”
“冷静?”
白臻猛地扭头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。他一字一句,声音沙哑却锋利如刀:
“你让我怎么冷静?就因为那次暴乱,你知道我的君婉这些年在苗家里受了多少冷眼吗?”
白粟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垂下了眼皮,那只手也默默收了回去。
白臻盯着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:
“白粟,这件事你其实一直都知道,对吧?当初暴乱的罪魁祸首就是严世蕃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!”
白粟抬起头,对上那双失望的眼睛,却只说了一个字,便再也说不下去:
“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最终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你当初伤得太重了。所以……我拜托家族,隐瞒了这件事。”
白臻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然后,他一把将手中的白莲花瓣塞进白粟手里,转身大步离去。
那背影决绝得像一道永远不会回头的墙。
白粟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沉沉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——
白臻已经彻底对他,对白家彻底失望了。
白臻走远以后,莫擎才收回目光,转向白粟:
“二哥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白粟从手中那两瓣白莲花瓣上抬起头,眼神复杂:
“当初因为严世蕃——不,因为双鱼玉佩,导致流放之地结界崩碎。暗龙胤暴乱,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苗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
“苗家现任家主苗君婉,因为那次暴乱……修为尽失。”
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卫永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怪不得白臻会这么愤怒。”
张扬则将目光投向地上仍在喘息的那道苍老身影:
“严世蕃,关于双鱼玉佩,你究竟知道多少?”
严世蕃停止了无谓的挣扎,瘫在地上,声音疲惫:
“我对它的了解也不多……只知道它除了能短时间内提升实力,还有一个能力——”
他抬起浑浊的眼:
“可以创造出一个真实的分身。”
张扬眉头一挑:“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能一分为二,代替三姐和六妹为战神兵提供能量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刚才呢?”莫擎追问,“为什么你没有再被双鱼玉佩操控?”
严世蕃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回忆:
“我也不清楚……战神兵被召唤出来以后,玉佩确实一直在暗示我靠近它。但我……不知道为什么,还能保持清醒。”
白粟死死盯着他的脸,目光如刀,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。
可他什么也没找到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只有疲惫,困惑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。
白粟叹了一口气,揉了揉眉心,原本他们以为凶手是严世蕃,他们在龙神关拼死厮杀,也是为了能够亲手杀掉严世蕃。
谁知,严世蕃居然说凶手是一块玉佩,而现在玉佩还失踪了,导致他们根本无从验证严世蕃话的真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