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。
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。
夜馨缓缓睁开眼,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——白花花的天花板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床单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。
她盯着那片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没有人知道,她其实早就醒了。
湮灭被驱逐时,有些东西残留在了她体内——那些关于夜鸮的记忆,像碎片一样散落在她意识深处。这半个月来,她一直在努力拼凑、消化那些不属于她、却又与她息息相关的画面。
门被推开。
护士拿着药走了进来,看到那双睁着的眼睛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涌出惊喜,转身就往外跑:
“7号病房的病人醒了——!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几名大夫冲进病房,围在床边,量血压、测心率、翻眼皮、问问题……夜馨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弄,眼神依旧有些涣散。
一番检查后,主治医生松了口气,转头对守在床边的白臻和苗家姐妹说:
“病人身体没什么大碍。下午可以试着喂些流食,慢慢来。”
苗君婉点点头:“好的,谢谢医生。”
大夫们离开以后。苗诗诗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,俯身看着夜馨,满脸关切:
“夜馨妹妹,你醒了!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夜馨的目光缓缓聚焦。
她看着那张满是担忧的脸,那些被湮灭操控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她记得自己伤害过这个人,记得自己对她们做过什么。
眼眶倏地红了。
“苗姐姐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“对不起……当初对你和君婉姐姐……做了那些事……”
苗诗诗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她伸手,轻轻揉了揉夜馨的脑袋,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兽:
“傻瓜,我们早就知道了。那时候的你,根本就不是你呀。”
夜馨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。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,看得人心疼。
苗君婉也走上前,在床边坐下。她看着夜馨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阳光:
“好了,孩子。事情已经过去了,我们都原谅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,握住夜馨冰凉的手,轻轻捏了捏:
“况且,我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?”
夜馨闭上眼睛,拼命将眼泪逼了回去,用力点了点头。
白臻上前几步,在床尾站定,目光落在夜馨脸上:“夜馨,关于你体内那股力量——你知道多少?”
夜馨微微蹙眉,陷入回忆:“它真名叫‘湮灭’……曾是公子手下。后来因为犯了事,被公子镇压在一把剑里,由两道剑灵看守。”
“真名?”苗诗诗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,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我也不太清楚,”夜馨摇头,“公子没给我讲过。”
白臻接过话头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
“真名,可以理解成一个生灵最本质、最核心的秘密。它是力量的本源,是被世间规则承认的证明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:
“比如银月狼——我们见到它的第一眼,脑海里就会自动蹦出‘银月狼’这三个字。银月狼族的真名就是‘银月狼’。但那是族群的真名,念诵它并不会怎样。可如果真名代表的只是一头单独的生灵……”
他目光微沉:
“只要念出那个名字,那个生灵就会有所感应,就会对你投下目光。”
苗君婉听得入神,忽然侧头看向白臻,眼里带着一丝好奇:
“老公,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白臻被她这一声“老公”叫得有些不自在,耳根微微泛红,别过脸去轻咳一声:
“……夜鸮告诉我的。”
“公子?”
夜馨的眼睛忽然亮了。她撑起身子,急切地望向白臻:
“我家公子呢?他现在在哪?”
三人同时沉默。
目光交汇,又迅速错开。那份心虚,几乎写在脸上。
苗诗诗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在床边坐下。她看着夜馨,一字一顿,尽量放轻声音:
“那个……夜馨,你得……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夜馨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夜鸮他……”
苗诗诗顿了顿,还是说出了那句话:
“死了。”
那一瞬间,夜馨的脑海中炸开一片空白。
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声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。她死死攥住被子,指节泛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异常坚定。她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跳动:
“我能感觉到——公子没死!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苗君婉叹了口气,上前握住夜馨的手,语气温柔却透着无奈:
“夜馨,我知道这件事你很难接受。我们一开始也不相信……但该做的检查都做了,该确认的也都确认了。最后……也只能接受。”
“不!”夜馨用力摇头,眼眶泛红,声音却愈发坚定,“我不会感觉错的!公子他……他真的还在!”
苗诗诗咬了咬唇,站起身来:
“夜馨,夜鸮的遗体就摆在太平间里。你如果不信——”
她直视着夜馨的眼睛:
“我们陪你再去看看。”
——
太平间内。
冷白的灯光照得每一寸空间都透着寒意。白臻走上前,伸手揭开那块白布——
夜鸮的脸露了出来。
苍白,平静,像是睡着了一般。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永恒的宁静。
苗君婉和苗诗诗下意识别过了头。
只有夜馨没有躲。
她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冰冷的床边,低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。颤抖的手缓缓抬起,想要触碰他——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,僵在半空。
那只手抖得厉害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“公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呜咽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扑进夜鸮怀里,放声大哭。那哭声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等待、这些日子的恐慌,全都哭出来。
白臻三人围在她身边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苗君婉弯下腰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一下一下,温柔得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吵死了!”
一道疲惫又带着怒意的声音,在夜馨脑海中炸开。
夜馨猛地从苗君婉怀里抬起头,泪痕满脸的脸上,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:
“公子!”
夜鸮的尸体依旧一动不动,那张脸依旧苍白平静。可那声音,却真真切切地在夜馨脑海中响起:
“丫头,要哭就给我出去哭,别在这儿打扰我安眠!”
夜馨拼命在心里想着要说的话,笨拙地尝试与那道声音对话:
“公子……你真的还活着!”
“废话。我就算想死,谁敢收我?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“体内灵力亏空太多,只能陷入沉睡。”夜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现在这样,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那……要睡多久?”
“不清楚。”夜鸮叹了口气,“上次我睡了一千年。这次亏空比上次还严重——估计得五六千年吧,不过分。”
“五六千年!”夜馨急了,“公子你就不怕他们把你烧了?”
“烧就烧呗,大不了我再换副身体。”夜鸮的语气满不在乎,“更何况,除非我愿意,否则我肉身不腐不灭。区区凡火,能奈我何?”
“那……有什么办法能让您快点恢复吗?”
“有啊。”夜鸮顿了顿,贱兮兮的声音传来,“再给我来头奎木狼就行。”
……
夜馨专注地和脑海中的声音说着话,脸上又哭又笑,表情变幻不定。
而白臻三人站在一旁,看着她对着夜鸮的尸体自言自语,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夜馨终于回过神来。
她转过身,对着夜鸮的尸体,用力握了握拳,像是在许下什么誓言:
“公子,你放心——我会找到那个地方的!”
白臻看着她,满脸困惑。
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人,怎么突然就……变得这么坚定了?
“那个……夜馨,”他试探着开口,“刚才你是……?”
“白城主。”夜馨转过头,目光清明,“你知道这块大陆上,有什么地方聚集着巨量的灵魂吗?”
“灵魂最多?”
白臻一愣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低下头开始认真思索。
苗诗诗和苗君婉对视一眼,也陷入沉思。
片刻后,白臻摇了摇头:
“没有。如果非要说的话,确实有一个地方——龙神关。但那里的将士们,不可能看着夜鸮将他们战友的灵魂吞食。那对他们来说,是对守关将士的侮辱。”
苗诗诗也跟着开口:
“我也没听说过这种地方。委托大厅里偶尔会有收集魂珠的任务,但需求太低,一次也就十来颗。一般都是佣兵们猎杀妖兽时顺手收集的。”
苗君婉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白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却没有点破。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,“夜馨,夜鸮他……是不是没有死?”
夜馨迎上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:
“公子没有死。他因为灵力消耗太大,肉体和灵魂都陷入了沉睡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白臻瞳孔微缩,“他需要吞食灵魂来加速恢复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夜馨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夜鸮刚才说过的话:
“公子说,吞食灵魂一方面是为了加速苏醒。另一方面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向三人:
“是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情况。他需要打破世界壁垒,开辟一条‘荒河’的支流。”
三人闻言,皆倒吸一口凉气。
夜馨的话带来的冲击太大——开辟荒河支流,吞食灵魂,沉睡千年……这些词句落在普通人身上是天方夜谭,可如果发生在夜鸮身上,一切又显得那么合情合理。
白臻率先回过神来,看向夜馨:
“既然夜鸮还没死,我们先回病房吧。我派人调查一下,看看是否真的有那个地方。”
夜馨点了点头,恋恋不舍地回头,深深望了一眼那张平静的脸,才转身跟着白臻离开太平间。
路过护士台时,苗诗诗停下脚步,交代护士将夜鸮从太平间推出,转入夜馨的单人病房。几个护士面面相觑,但见苗诗诗神色认真,便不再多问,赶紧去安排。,
一切安顿妥当后,白臻和苗君婉走出医院。
夜色已深,街灯昏黄。
两人上了车,白臻发动引擎,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苗君婉:
“老婆,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?”
苗君婉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其实……”她抬起头,目光沉静,“夜馨说的那个地方,我有些头绪。”
“什么?”白臻手下一顿,险些踩错油门。他扭头看了苗君婉一眼,又赶紧转回去盯着路面,“真的有这个地方?联盟地图上怎么会没有记录?”
“因为那个地方叫葬魂谷。”苗君婉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白臻耳中,“我苗家的委托大厅遍布大陆每一个角落,有些偏僻的地方,自然也会有记录。”
白臻握紧方向盘,声音压低了三分:
“它在哪?”
苗君婉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,缓缓吐出几个字:
“流放之地——血岳(yuè[岳])杀戮场内。”
“原来是那里啊。”
白臻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怅然,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,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。
“不过那可不是个好地方。夜馨如果去了,恐怕活不过三分钟。”
“所以我才没在那孩子面前说出来。”苗君婉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白臻点点头,“以夜馨刚才那副样子,就算我们再怎么拦,她也会坐上开往血岳杀戮场的列车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
苗君婉又道:“只是,这件事在上层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。她只要有心打听,迟早会知道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白臻盯着前方的红灯,眼神有些茫然,“现在除了复活夜鸮,恐怕没什么事能让她提起精神了。”
绿灯亮起。
车子缓缓启动。苗君婉坐在副驾上,忽然眼睛一亮:
“不,老公——有一件事,或许能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修炼。”
苗君婉转过头,看向白臻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我们可以把血岳杀戮场的消息告诉她,但要同时告诉她那里的危险。让她自己意识到——以她现在的实力,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:
“然后,再给她指一条明路。”
白臻偏头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也笑了:
“什么明路?”
苗君婉莞尔一笑,缓缓吐出四个字:
“栖云学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