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馆大门被缓缓推开。
一瞬间，原本喧闹的大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。
她缓步走进大厅，白色长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，酒红色的内衬若隐若现，眉眼清冷得像三九天的寒潭。
目光在场内缓缓扫过，没有找到想要见的人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，随即径直朝着流派考核入口走去。
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拨开，自动让出一条通道。
入口处的工作人员看清来人，整个人瞬间绷直，恭敬地弯下腰：“落老师，您来了！”
“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在入口深处，“她进去了？”
“您说的是夜馨？”工作人员连忙翻看手里的档案，“是的，进去二十五分钟了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，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闭目养神。
人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
“她是谁啊？怎么工作人员都这么恭敬？”
“不知道啊……没听说学院里有姓落的老师……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！”
高文杰盯着那张清冷的脸看了许久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忽然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脸色骤变，压低声音对周围人道：“都闭嘴吧，她是落红尘！”
人群瞬间噤声。
落红尘。
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有人眼神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——好奇、敬畏、恐惧，交织在一起。
会馆安静得可怕。
除了偶尔传来的工作人员叮嘱声，再没有一丝杂音。
连走路的人都刻意放轻脚步，生怕惊扰到那位闭目养神的存在。
短短五分钟，度日如年。
直到——
“我去他大爷的！这战龙道的考核也太变态了吧！”
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考核出口传来。
夜馨扶着墙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，作战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，头发散乱，脸上还沾着尘土，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。
落红尘刷地睁开眼。
她站起身，几步走到夜馨身边，手掌一翻，一颗莹润的疗伤丹药便出现在掌心，递到夜馨面前。
夜馨看都没看是谁，伸手接过丹药就往嘴里塞，同时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：“谢谢医生啊。”
说完，她就要绕开眼前这人，去找个地方好好歇歇。
“你考核通过了吗？”落红尘开口。
“通过了。”夜馨点点头，脚下不停。
“那你……”落红尘顿了顿，“要不要选我做你的导师？”
夜馨终于停下脚步，抬起头，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。
“你是谁？”
话音刚落，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高文杰脸色一变，刚想上前替夜馨解围——这位姑奶奶怎么连落红尘都不认识？
然而落红尘没有在意，只是平静地开口：“我是落红尘，栖云学院四大镇守之一。”
夜馨下意识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。
没有反应。
她只好自己判断：“选你做导师，我有什么好处？”
“学院图书馆权限对你全部开放。试炼塔每周可进入三次。学院范围内购买任何东西可打五折。可进入学院宝库一次。”
夜馨眼睛亮了亮。
“听起来还不错。”
她退后一步，规规矩矩鞠了一躬：“落导师好！”
落红尘那张清冷的脸上，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她手掌一翻，一枚精致的玫瑰徽章出现在掌心。
然后，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，她亲自弯下腰，将那枚徽章端端正正戴在夜馨胸前。
“一个月后，带着这枚徽章，来北院找我。”
她直起身，看了夜馨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有审视，有满意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然后，她转身离开，衣袂飘飘，头也不回。
会馆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看着夜馨胸口那枚玫瑰徽章，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
夜馨低头看了看徽章，又看了看落红尘远去的背影，挠了挠头。
“这导师……还挺酷的嘛。”
——
落红尘走出会馆，没有回北院，而是径直朝着炼药师协会的方向走去。
她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，却快得让路人只来得及瞥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从身边掠过。
炼药师协会，八楼。
走廊尽头，有一间独立的监护室。
落红尘在玻璃门前站定，目光穿过那层透明的阻隔，落在病床上。
床上躺着一个少年，面色苍白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。
旁边的心跳监测仪发出规律的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声，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她就这么站着，一动不动。
“落老师，又来看您弟弟了？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。
落红尘没有回头：“白鹭，我说过，叫我红尘就好。”
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，缓步走到她身边站定。
那是一个身着银灰色旗袍的女人。长发如墨瀑般垂落至腰际，发间别着一朵白梅，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瓷质的冷光。
旗袍紧贴着她的腰线，衣摆上的鹭鸟纹样随着步伐微微颤动，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起。
开叉处露出的小腿线条干净利落，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，没有多余的声响，却让整个走廊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。
白鹭。
炼药师协会分部会长，白家家主的妹妹，也是这间监护室的主人。
她顺着落红尘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少年，沉默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怎么样，那孩子同意了吗？”
“同意了。”落红尘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这么说，你弟弟有救了？”白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喜。
落红尘却摇了摇头。
“夜鸮还在沉睡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。”
白鹭的笑意敛去，沉默了一瞬：“所以，你还是要等？”
落红尘没有回答。
她抬起手，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那层透明的阻隔隔开了两个世界——一个是她站着的，充满希望又充满煎熬的等待；一个是她弟弟躺着的，苍白而漫长的昏迷。
“我都等了整整八年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低，像是在对白鹭说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再多等一段时间，我也能接受。”
白鹭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：
“可是……你弟弟的时间，只剩两年了。”
落红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，是她掌心的温度。
“……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白鹭看着她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除了夜鸮手中的白莲，现没有任何灵药可以救他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只有心跳监测仪还在规律地响着。
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
落红尘就那么站着，看着玻璃那头的少年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白鹭也没有再开口，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。
窗外，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。
——
落红尘走后，夜馨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开始闭目调息。
2型灵纹作战服虽然挡下了暗金岩熊大部分的攻击，但那股蛮力震入体内，还是让她受了些内伤。
此刻她闭着眼，引导着体内的源力缓缓流过受损的经脉，一点点修复那些细微的裂痕。
会馆里人来人往。
有人欢呼雀跃，有人垂头丧气，有人互相拥抱庆祝，也有人独自坐在角落黯然神伤。
但奇怪的是，无论人群如何涌动，夜馨周围三米之内始终空出一块。
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，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胸前那枚玫瑰徽章上，然后眼神变得复杂——羡慕、敬畏、好奇，交织在一起。
没有人敢上前打扰。
高文杰从战龙道的考核出口走出来时，脸色有些苍白。
他捂着腹部，那里的作战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，隐约能看见里面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血迹。
他环顾四周，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夜馨。
略作犹豫，他迈步走了过去。
夜馨察觉到有人靠近，睁开眼睛，就看见高文杰站在自己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
她淡淡吐出两个字：“有事？”
高文杰深吸一口气，在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微笑：“请问，我可以坐你旁边吗？”
“随便。”
夜馨点了点头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，隔绝了一切继续交谈的可能。
高文杰嘴角抽了抽，但还是识趣地在旁边坐下，也开始闭目调养伤势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
“大姐/夜馨！我考核通过了！”
两道女声几乎同时响起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。
夜馨睁开眼，看见李星礼和林清雪正快步朝自己走来。
两人脸上都带着笑，虽然脸色有些发白，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。
“恭喜。”夜馨往旁边挪了挪，给她们腾出位置，“灵龙术的考核怎么样？”
林清雪一屁股坐下，抹了把额头的汗：“还好还好，那幅观想图就是一幅简单的风景画，考的就是我们能撑多久。我撑了……嗯，大概一个小时左右？”
李星礼也点点头：“差不多。我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，出来的时候考官说乙等。”
夜馨从手链中取出两颗丹灵浆果，递给两人：“先休息一下，等秦齐出来，我们就去炼药师协会。”
两人接过果子，乖乖啃了起来。
一旁的高文杰原本闭着眼，但余光瞥见夜馨手中凭空出现的两颗丹灵浆果时，眼皮微微一跳。
丹灵浆果不算什么稀罕物，市面上随处可见。
但像这样成色极好、颗颗饱满的，随手就能掏出两颗送人——
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忍住开口：“那个……你还有丹灵浆果吗？”
话一出口，他就后悔了。
果然，林清雪瞬间警觉地捂住夜馨的嘴，像护食的小兽一样盯着他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高文杰连忙摆手，解释道：“别误会，我只是想买两颗。刚才考核受了点伤，这东西对恢复有好处。”
林清雪扭头看向夜馨。
夜馨点了点头。
林清雪这才松开手，转过头，报出一个数字：“两万联邦币，或者四颗下品源石一颗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高文杰毫不犹豫地点头，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八颗下品源石，递了过去。
林清雪接过源石，一颗一颗仔细辨认过，确认没问题后，才冲夜馨点点头。
夜馨手往手链上一抹，两颗丹灵浆果便出现在掌心，递给高文杰。
高文杰接过果子，目光在那条手链上停留了一瞬，但没有多问。
他微微颔首，道了声谢，便收回目光，继续闭目调息。
没过一会，秦齐从影龙道的出口走了出来。
只是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兴奋，脑袋垂得低低的，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慢慢挪到夜馨面前，低着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大姐，我……结束了。”
夜馨刚想开口问结果，看到他这副模样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沉默了一瞬，伸手拍了拍秦齐的肩膀：“没关系，大不了下次再战。”
“是啊是啊！”林清雪连忙附和，“一次没过算什么，我听说好多人都是考了两三次才过的！”
李星礼走过去，一把抱住秦齐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：“没关系，秦齐，就算你没通过考核，你也是我的榜样！”
秦齐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俨然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。
夜馨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，却发现自己不太会这套。
林清雪已经眼眶泛红，李星礼抱得更紧了。
然后——
秦齐猛地抬起头。
脸上哪有什么泪痕，分明是一张憋笑憋得通红的脸。
“哈哈哈哈！被骗到了吧！”他一把推开李星礼，笑得前仰后合，“影龙道的考核对我一点难度都没有，我怎么可能没通过！你们刚才那表情，哈哈哈，太好笑了！”
笑容凝固在三张脸上。
夜馨缓缓眯起眼。
林清雪握紧了法杖。
李星礼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三人对视一眼——
“秦——齐——！”
夜馨率先冲上去，抬脚就踹。
秦齐怪叫一声，转身就跑，一边跑一边还回头贱兮兮地喊：“来啊来啊，追不上我吧！”
“你给我站住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