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上官雪应下,夜鸮眼中掠过一丝笑意,爽快道:“好。那么一周后,我带着夜馨登门拜访。”
“静候光临。”上官雪微微颔首,将茶包仔细收好。起身时,她似不经意般提起:“夜公子,往后若不嫌弃,可直接唤我‘上官雪’,或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‘雪儿’也可。”
“上官雪……雪儿?”夜鸮摸着下巴略作思索,随即点头,“行,那以后便叫你上官雪。你也直呼我夜鸮便是。”
“好。”上官雪唇角微弯,整理了一下衣摆,“那今日便不多叨扰了,夜鸮。”
“我送你们。”夜鸮起身,将二人送至门口。
目送那一袭清雅身影走入楼梯间的阴影,夜鸮并未立即回屋。他倚着走廊栏杆,目光投向楼下被路灯晕染出暖黄光晕的小公园。恰在此时,正坐在跷跷板上的夜馨似有所感,仰起小脸望来。四目相对,夜鸮抬手挥了挥。夜馨眼睛顿时一亮,欢叫一声从跷跷板上跳下,拉起刘晶的手便朝单元门飞奔而来。
楼梯间内,匆匆上跑的夜馨与正往下走的上官雪撞了个满怀。
“上官姐姐!”夜馨站稳,笑嘻嘻地打招呼。
“夜馨妹妹。”上官雪扶住她,笑着颔首,目光在她活泼的脸上停留一瞬,便侧身让开,“快上去吧,夜公子在等你。”
“嗯!上官姐姐再见!”
错身而过,上官雪步下台阶,身影没入楼外渐浓的夜色中。
路边,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。上官雪拉开车门坐进后排,身体沉入柔软座椅的瞬间,方才在屋内的放松神色悄然收敛。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看向驾驶座上沉稳的李牧。
“李叔,”她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你现在如何看夜鸮此人?”
李牧没有立刻回答,车子平稳驶入主路,窗外流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。“小姐,”他沉吟道,“我……看不透他。从气息感应,他周身毫无源力波动,与未曾觉醒的普通人无异。在您与他交谈时,我暗中探查过数次,可以确信,他体内没有一丝龙血存在的痕迹。”
“普通人?”上官雪低笑一声,望向窗外飞逝的霓虹,“若他只是个普通人,那熊八爷岂不成了残废?销金窟里那些亡命徒,更是连废物都不如了。”
李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可是小姐,我的感知应当不会出错。只是……”他话语微顿,似在回忆什么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在探查他丹田时,”李牧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,带着一丝凝重与困惑,“我感知到一股极其隐晦、却又让人……极其不安的气息。那感觉转瞬即逝,却让我脊背发凉。”
上官雪转过头,目光如炬:“你确定?能判断出层次么?”
“确定。”李牧肯定道,“我尝试估量过,若那股气息完全爆发,其威能……大约在淬骨境四层上下。这与熊八爷那半步龙珠境的实力,仍有云泥之别。理论上,绝无可能与之为敌。”
“淬骨境四层……”上官雪低声重复,指尖轻轻敲击着皮质座椅,“看来,这位夜公子身上的秘密,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多。”
她沉默片刻,眸中思绪流转,最终化为一声轻叹:“此人,可为友,可陌路,但绝不可为敌。否则……”她未尽之言消散在车厢内沉凝的空气里。
“小姐,我们接下来该如何?”
“静观其变。”上官雪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,“销金窟覆灭,震动的不止是我们。联盟与各大世家想必已拿到详细报告,也定然掌握了夜鸮的资料。眼下无人敢妄动,正是各方角力、互相试探之时。”她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,“而我们,至少目前与他还算有几分交情。这份关系,在未来……或许会成为我们手中一张意想不到的牌。”
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,将车厢内明暗交织的思绪,一同淹没在深沉的夜色里。
另一边,夜馨拉着刘晶的手一路小跑回家。推开虚掩的房门,却见夜鸮独自坐在沙发里,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,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,神情是罕见的放空。
“公子?”夜馨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嗯?”夜鸮蓦地回过神,转头看见门口的两道身影,脸上瞬间挂起惯常的浅笑,朝她们招手,“站在那儿做什么?进来坐。”
待两人在对面坐下,夜鸮看向刘晶:“你特意等在这儿,是有什么事?”
“嘿,其实也没啥大事。”刘晶眼睛发亮,身体前倾,“就是想问问,你今天出去转悠一天,有没有看到什么……适合带我一起做的委托?”
“委托?”夜鸮眉头微蹙,脑中这才“嗡”地一下——今天掉进下水道又遇见苗诗诗,竟把答应刘晶的这茬忘得干干净净。
“对啊!”刘晶用力点头,随即像是察觉到他瞬间的迟疑,猛地凑近,狐疑地眯起眼,“你该不会……压根没打算带我吧?”
“没、没有的事。”夜鸮被她突然放大的脸惊得后仰半分,伸手按住她肩膀将她推回安全距离,才清了清嗓子道,“我今天去了趟委托大厅,仔细看了一圈。目前……确实没有既能保障安全、又适合你现阶段参与的委托。恐怕,还得再等上一个月左右。”
“啊——?!”刘晶发出一声哀嚎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进沙发里,有气无力地抱怨,“还要等那么久……我的暑假可就只剩一个半月了!”
“咳,”夜鸮摸了摸鼻子,有些心虚地补救,“要不……我明天再去仔细看看?说不定今天有遗漏的。”
“真的?!”刘晶瞬间弹坐起来,眼睛重新燃起光芒,“那就拜托你了夜鸮!记住了啊,优先找那种——猎杀妖兽的!”
“……”夜鸮沉默了两秒,缓缓开口,“刘叔昨晚特意打过招呼,严禁你接触任何涉及妖兽猎杀的委托。”
“哎呀,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!”刘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凑得更近,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你不说,我不说,夜馨妹妹也不说,谁会发现?对吧?”说着,还哥俩好似的拍了拍夜鸮的肩膀。
夜鸮没有接话,目光却越过她,落在了她身后悄然打开的门缝处。
刘晶见他表情微妙,心里咯噔一下,缓缓扭头——
只见她弟弟刘能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边,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正幽幽发光。刘能对着她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,然后将手机凑到嘴边,清晰地说道:“爸,您都听见了吧?”
刹那间,刘晶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尽,表情彻底僵住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,即使没开免提也隐约可闻:“刘晶!你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给我滚回家来!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忙音干脆利落。刘能把手机揣回兜里,冲自家姐姐咧咧嘴,那笑容怎么看都充满了幸灾乐祸。
刘晶机械般地将脖子转回,看向夜鸮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为什么不早说”。
夜鸮只能无辜地耸耸肩,用口型示意:我也是刚看到。
刘晶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然是一副“慷慨赴义”的神情。她动作僵硬地站起身,同手同脚地朝门口挪去,背影透着一股悲壮。
眼看她就要踏出房门,夜鸮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快步走进厨房,拿出一只陶罐装着的酒。
“等等,这个带上。”他叫住刘晶,将酒递过去,“上次刘叔来喝的就是这个。我未成年,留着也没用,你带回去……给他顺顺气。”
刘晶接过那罐沉甸甸的酒,望向夜鸮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复杂的感激。她重重一点头,握紧酒罐,终于挺直了背,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步伐,消失在了楼道阴影里。
夜鸮关上门,听着那“视死如归”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默默在心里画了个十字。
夜馨凑过来,小声问:“公子,刘晶姐姐会没事吧?”
夜鸮揉了揉她的头发,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语气微妙。
“但愿吧。”
……
晚饭后,夜鸮三言两语哄得夜馨乖乖去厨房刷碗,自己则重新坐回客厅沙发。他闭目养神,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,整理着白日里纷乱的思绪。
就在意识半沉半浮之际,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悄然弥漫。夜鸮倏然睁眼,只见半空中,涂魁那半透明的魂体正晃晃悠悠地飘着,惨白的脸上神情焦灼。
夜鸮瞥了一眼厨房里哼着歌、水流哗哗的夜馨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夜大师,”涂魁的魂体不安地波动着,声音带着急切的嘶哑,“我冒险过来,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……一个多月前,城郊那股惊天动地的波动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天衍那老匹夫来了?”
夜鸮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:“来了,不过只是个法力凝聚的分身。”
“分身?!”涂魁的魂体剧烈一晃,几乎要溃散开来,他咬牙切齿,声音里满是积压千年的恨意,“这老东西……居然还没死透!”
“他确实没死,”夜鸮端起茶几上微凉的水喝了一口,眼神幽深,“但也不能算活着。”
“夜大师,您这话是……?”涂魁怔住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夜鸮放下杯子,指尖在杯沿轻划,“他修炼的功法有致命缺陷,早已将真身自我封印,如今在外活动的,不过是一缕强撑着的残魂罢了。”
涂魁的龙眸骤然亮起骇人的幽光:“功法缺陷?夜大师,您是否知道其中内情?”
夜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移向厨房门口——夜馨正擦着手走出来,没好气地瞪了夜鸮一眼,然后仿佛没看见飘在半空的涂魁一般,径直穿过那冰凉的魂体,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。
直到浴室门关上,水声响起,夜鸮才重新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
“天衍所修,名为《白莲决》,乃是上古秘典《双生莲决》的半部。此诀主掌生命造化,每突破一层,便可增寿千年。若修至大成,凝聚出本命白莲,更能凭空添寿三千载,且……获得一次逆转生死、原地重生的机会。重生之时,修为境界与陨落前一般无二。”
“什么?!”涂魁倒吸一口凉气,魂体明灭不定,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……这等逆天功法,闻所未闻!那他怎么还会……”
“因为他得到的,只是一半罢了。”夜鸮打断他,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,“《双生莲决》,一分为二,一曰《白莲》,主生;一曰《黑莲》,主灭。二者同修,阴阳相济,方能圆满。天衍只得了生之一道,缺了毁灭平衡,便永远无法真正大成。他将肉身封印,不过是为了强行延缓那无法弥补的生机流逝,饮鸩止渴罢了。”
涂魁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,鬼影颤动:“那……若他想圆满,需要付出何等代价?”
夜鸮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双修。”
“双修?!”涂魁愕然。
“非你所想的那种。”夜鸮摇头,“是同时修行《白莲》《黑莲》两部法诀,令生死之力在体内循环往复,自成天地。只可惜,另一部《黑莲诀》修炼条件苛刻。所以,”他看向涂魁,眼中映着窗外黯淡的天光,“天衍的路,早就断了。他那具封印的肉身,恐怕也已快到极限。”
涂魁愣在原地,千百年的恨意与此刻获悉的秘密交织,让他的魂体泛起复杂难明的涟漪。他快速计算着:自己一千多年前被封印时,天衍就已活了四千余岁。若那时他便已开始封印肉身延缓衰亡……
那老鬼的真身,恐怕已是一具在时光中缓慢风干的朽木,支撑不了多久了。
想通此节,一阵混合着狂喜与战栗的情绪,猛地攫住了涂魁的魂核。他看向夜鸮,幽深的龙眸中,第一次燃起了名为“希望”的微弱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