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馨小心翼翼地捧出玉瓶,倒出那枚流转着诡异光泽的“分魂种”,轻轻放入狼人摊开的、布满粗糙毛发与利爪的掌中。
“38号,这是‘分魂种’。”她凝视着狼人浑浊的眼眸,语气无比认真,“公子说,只要服下这颗种子结出的花……就能帮你压制狼妖血脉,找回属于‘人’的意识和身体!”
狼人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凉而奇异的种子,眼中那丝属于人性的、微弱的光亮似乎又凝实了几分。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带着明显的怀疑与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期盼:“真……的?”
“真的!我相信公子!”夜馨毫不犹豫地回答,随即转过头,望向夜鸮,眼中充满了寻求肯定与依靠的光芒,“公子,你说是真的,对吧?”
“……嗯?是。”夜鸮似乎刚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,眼神略显飘忽,但听到问话,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见到夜鸮点头确认,狼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,它用爪子小心地、近乎虔诚地拢住那枚“分魂种”,将它贴近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。
“那我……该怎么做?”它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多了几分急切的渴望。
“这颗种子很特殊,”夜馨仔细回忆着夜鸮的嘱咐,缓缓说道,“它需要纯净的土壤和持续的生命力滋养。你要找一处绝对安全、不受打扰的地方种下它,然后……每日用精血浇灌,等七七四十九天后,便会开花。”
“好!没问题!”狼人几乎没有犹豫,重重地点了下头。对恢复“人”的渴望压倒了所有对精血损耗的恐惧和对漫长等待的不安。它撑着地面站起身,摇晃了一下,就准备立刻离开,去寻找那个“绝对安全”的地方。
“等等。”夜鸮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叫住了它。
狼人停下脚步,疑惑地回头。
“你打算躲去哪里?”夜鸮问。
“我……”狼人迟疑了一下,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轮廓,“我想……进深山里去。找个没人的山洞,或者密林深处。”
夜鸮闻言,挑了挑眉,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:“以你现在的状态?奎木狼已死,你体内的血脉也会逐渐消散,你觉得你一个……人,能在野外撑几天?”
狼人被问得哑口无言,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,涌上一丝茫然和焦虑:“那我……该怎么办?”
“等我一下。”夜鸮没直接回答,只是抬手示意它稍安勿躁。他伸出食指,在面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符文,屈指一弹,符文便朝着碗子山深处飞去。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营地边缘的空气微微扭曲,一个身着黑色袍子的男子凭空出现。
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营地,在看到夜鸮的瞬间,脸上原本的警惕与桀骜立刻冰雪消融,换成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灿烂笑容,小跑着凑到夜鸮面前,搓着手,语气恭敬得近乎夸张:
“夜大师!您召唤小的?有何吩咐尽管说!只要是俺涂魁能办到的,上刀山下油锅,绝不含糊!”
夜鸮对他的奉承习以为常,开门见山道:“涂魁,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哎哟!您这话说的!什么请不请的,您的事就是我的事!您说,要俺干啥?”涂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。
夜鸮抬手指向一旁沉默警惕的狼人:“它叫38号。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、不受打扰的地方,让它待上一段时间。大概四十九天。想请你暂时庇护它。”
涂魁这才将目光转向狼人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与不屑:“这……这是个什么玩意儿?不人不妖,气息驳杂混乱,夜大师,您怎么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了?”
“38号不是‘东西’!”夜馨闻言,立刻怒了,一个箭步挡在狼人身前,张开双臂,像只护崽的小母鸡,气鼓鼓地瞪着涂魁,“它是我的朋友!”
涂魁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小丫头弄得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,语气轻佻:“嗬!哪儿来的黄毛丫头,毛都没长齐,也敢来管你涂魁大爷的闲事?一边玩儿去!”
“她叫夜馨。”夜鸮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涂魁身后传来,平静无波,却让涂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“我的人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如同冰水浇头。
涂魁浑身一激灵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“噗通”一声,直接双膝跪地,面向着夜馨,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讨好面容:“原……原来是夜大师的……的……”他偷眼瞧瞧夜馨稚嫩的脸庞,又看看夜鸮看不出喜怒的表情,脑子飞速运转,最后心一横,咬牙道,“妹妹!是小人有眼无珠!冒犯了夜馨小姐!请您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跟俺这粗人一般见识!饶了俺这一回吧!”说着,竟作势要磕头。
“哼!”夜馨把脸扭向一边,气还没消,显然不想轻易原谅他刚才对38号的侮辱。
“好了,不知者不怪。”夜鸮适时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。
随着夜鸮话音落下,涂魁感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自己,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
夜鸮没再理会这段小插曲,转而指向狼人对涂魁说道:“它情况特殊,得找个僻静无人打扰的地方。我记得碧幽潭是你的地盘,应该没有妖兽会去打扰。这个忙,你能帮吗?”
“当然没问题,夜大师放心!”涂魁拍了拍胸脯,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夜鸮点了点头,朝他们摆了摆手,“那你们去吧。”
“是!”
涂魁应声抓起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狼人,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。
送走他们后,夜鸮将目光移回夜馨身上,“好了,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夜馨轻轻点头,默默握住夜鸮的手。夜鸮心念微动,两人转眼已出现在医院的凉亭中。
一直守在凉亭里的虞晚乔看见夜鸮突然现身,顿时怔在原地。
夜鸮松开手,坐回轮椅,朝虞晚乔示意了一下,让她推自己回病房。
路上,虞晚乔忍不住问:“夜鸮,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夜鸮看了看身旁的夜馨,微微一笑,“刚才?去接我家丫头回来了。”
虞晚乔转头看向夜馨,只见她低着头,耳尖却微微发红。
夜馨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加快脚步先走进了病房。
等她走远,夜鸮才开口问道:“对了,那个孩子醒了吗?”
“醒了。”虞晚乔推着轮椅,语气有些迟疑,“那个……夜鸮,她……”
夜鸮轻声打断: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,那确实是你妹妹。不过她已经踏入轮回,前世的记忆都不在了。”
虞晚乔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不需要躲着她。”察觉出她情绪的低落,夜鸮缓缓说道,“你妹妹在进入轮回之前,曾许下愿望——希望转世之后,能再次与你相伴。”
虞晚乔声音里透出一丝期待:“真的吗?”
“她以这一世的一切为注,向‘死亡’赌你会永远陪在她身边,不离不弃。”夜鸮望向远处,语气平静,“如果这一世你们没有重逢相伴,她将永远失去轮回的资格。”
“她……怎么可以这样!”虞晚乔声音里带着责备,却也掩不住深处的悸动。
“她把自己押上赌桌,赌你会回到她身边,再做她一生的姐姐。”夜鸮抬起头,望向虞晚乔那张交织着气恼与欣喜的脸,语调依然平淡,“你们姐妹俩,骨子里果然流着同样的执拗与疯狂。”
虞晚乔闻言,指尖一颤,握着轮椅的手松开了。
她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再看夜鸮一眼,忽然转身,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跑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地回响,越来越远,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决绝,又仿佛害怕迟了一秒,那脆弱的赌约就会失效。
夜鸮没有叫住她,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手,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理解的弧度。
“生死之赌,牵绊之锁……”夜鸮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,“凡人啊……”
夜鸮从轮椅上站起身,绕到后面自己缓缓推动轮椅,朝着病房行去。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,发出均匀而孤独的声响。
另一边,虞晚乔几乎是冲到了监护室的玻璃窗外。她猛地停住脚步,微微喘息,隔着玻璃望进去。
那个小小的女孩已经醒了,正半靠在枕头上,脸色依旧苍白,一双大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。她的模样,与记忆深处那个黏着自己的妹妹只有几分依稀的影子,却又奇异地牵动着虞晚乔的心脏。
护士正在里面轻声询问着什么,女孩只是小幅度的摇头或点头,神情怯生生的。
虞晚乔的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,微微发抖。这就是她用一切赌来的重逢。没有记忆,没有往日的亲昵,只是一个陌生的、脆弱的小生命。
可是,当女孩似乎察觉到视线,慢慢转过头,隔着玻璃与虞晚乔的目光相遇时——那双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懵懂的好奇,随后,竟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,微微弯了一下,漾起一点极微弱、却无比真实的依赖。
就是这一点点微光,瞬间击穿了虞晚乔所有筑起的心防。眼眶猛地发热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监护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女孩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。
夜鸮回到病房时,夜馨正安静地坐在床边。她看向门口独自回来的夜鸮,又看了看他身后。
“公子,虞晚乔姐姐呢?”夜馨问。
夜鸮自己将轮椅折叠好放到角落里,随后来到窗边,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。
“她啊,去找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去了。”夜鸮淡淡地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一场以永恒为筹码的豪赌,才刚刚开始。”
窗外,最后一线天光收尽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而在那灯火映照不到的病房一隅,某种超越轮回的羁绊,正悄然重新系紧。
就在这时,一声不合时宜的“咕噜”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。
“公子,我好像……有点饿了。”夜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夜鸮看了眼时间,“还早,出去吃吧。想吃什么?”
“好诶!”夜馨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,挽住夜鸮的胳膊就往外跑。
……
站在商业街入口,夜鸮低头问夜馨:“想好吃什么了吗?”
夜馨望着沿街各式各样的餐馆,正犹豫不决,一阵诱人的炸鸡香味忽然飘了过来。她循着气味望去,一眼就看到了那家明亮的汉堡店,立刻双眼发亮地指向那边:“汉堡炸鸡!”
“行。”
夜鸮轻轻一笑,牵着夜馨走了过去。
点好餐后,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夜鸮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,夜馨则低着头专注地玩手机游戏。
忽然,一个稚气的声音在桌边响起:
“夜大师!”
夜鸮转过头,见到是小福禄,脸上不由露出笑容:“小福禄?你也来这儿吃饭?”
“不止我一个哦!”小福禄伸出食指晃了晃,“师父和二师姐都陪我来的。”
这时,三才付完钱转过身,正好看见小福禄和夜鸮在一起,便走了过来:“夜鸮,这么巧?”
“三才姐,好久不见。”夜鸮点头示意,又望了一眼周围已坐满的座位,以及还在取餐处等待的万象,“不介意的话,一起坐吧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啦。”三才笑着在夜鸮让出的位置坐下,随即对小福禄说,“去跟你师姐说一声,顺便把夜鸮他们的餐也一起取过来吧。”
“知道啦,师父!”小福禄清脆地应了一声,转身蹦蹦跳跳地朝万象跑去。
三才目送着小福禄跑远,这才收回目光,低下头眼神落寞的长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