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鸮将夜馨支去取餐后，才将目光转向三才，轻声问道：“三才姐，什么事让你愁成这样？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三才抬起头，对夜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“只是阿九走了，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阿九走了？”
夜鸮眉梢微挑，细细打量了一番三才的神情，了然地问道：“单相思了？”
“你胡说什么！我怎么可能……”三才压低声音急急反驳，可脸上的神色却分明写着“被说中了”。
“三才姐，别藏了，”夜鸮语气平静，“你的心思，都快写在脸上了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
三才还想争辩，夜馨她们已经端着餐盘回来了。她只好把话咽回去，转而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，招呼万象和小福禄坐下。
夜鸮起身从餐盘上取了一杯可乐，将座位让给她们三人，便推门走出了汉堡店。
没过多久，三才也拿着一杯可乐，学着他的样子，默不作声地跟了出来。
店外，夜风裹挟着商业街特有的食物香气与隐约人声，缓缓流淌。
夜鸮静立着，目光掠过往来行人那一张张映着灯火、洋溢着笑意的脸庞，低声自语：“盘古，或许……你是对的。”
“夜鸮，在想什么？”三才走到他身侧，皱着眉喝了一口可乐。
“三才姐，你怎么也出来了？”夜鸮回过神，转头看她。
“里面有点闷，出来透口气。”三才说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，任那凉意一丝丝渗入掌心。
沉默片刻，她终于还是开了口，声音比风更轻：“阿九他……走了，很干脆，连告别都只是给我发了条短信。”
随着她的叙述，一段过往在夜风中被轻轻揭开。原来三才自幼便是阿九选中的护卫。
那时的她瘦小怯懦，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选中——可阿九偏偏指向了她，并赠她一个名字：珞瑜。
朝夕相处间，一种不该有的情愫悄然滋长。她慌了，逃了，拜师修行，直至下山化名“三才”后，命运却让她与阿九再度相逢。
三才讲述完，羞愧地低下头，声音低涩：“我……是不是很没出息？”
夜鸮静静听完，端起可乐喝了一口，却立刻皱眉吐了出来，顺手将杯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。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侧身看向三才：
“三才姐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或许从你们重逢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经认出了你？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三才猛地抬头看向夜鸮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，“谁告诉你的？是阿九吗？”
“没有人告诉我。”夜鸮轻轻摇头，“是从他对待你的态度里看出来的。”
“态度……”三才怔住，过往与阿九相处的片段在脑中飞快掠过。
见她仍在困惑中，夜鸮缓缓开口：“当初，不正是阿九主动拜你为师的吗？无论你如何拒绝、如何疏远，他从未放弃过，甚至，将自己的贴身玉佩作为拜师礼送给了你。”
三才浑身一震，手指下意识抚上胸口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，喃喃道：“原来……他早就知道了。”
夜鸮看着失魂落魄的三才，不再多言。他转过身，重新望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该开的“口子”他已经开了，至于要不要亲手撕开那层隔膜，看清里面藏着的答案——那是三才自己的选择了。
“他……还会回来吗？”三才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虽轻、却透着超乎年龄成熟的夜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。
“这种事，谁又说得准呢？”夜鸮转过身，面向她。
街灯的光晕柔和地笼在三才脸上，投下淡淡的影，竟让她平日那份爽利干练褪去了些许，透出几分罕见的柔软与脆弱。
夜鸮看着，一时竟有些出神。等他反应过来，连忙别过脸轻咳两声，心里低低念了一句：阿九这小子，倒是真有福气。
“公子/师父！”就在这时，夜馨和小福禄从店里跑了出来，手里各拿着他们的手机——两人的电话竟同时响了。
夜鸮接过手机，走到一旁按下接听键。
“姬君，有事？”
“夜先生，这次行动多亏有您暗中护持，我手下的人才能平安归来。特地打电话来，向您道一声谢。”
“举手之劳，不必挂心。”
“夜先生，关于此次行动，我尚有几点不明之处……不知您何时方便，能否为我解惑？”
“这周不得空。这样吧，一周后你来我家找我，届时可以为你解答一二。”
“好，那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夜鸮刚要把手机收起来，一条短信弹出屏幕：
【大陆银行】您尾号7765的账户于19:34转入50,000,000.00元。附言：薄礼以谢先生出手，望勿推辞。
夜鸮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，将手机放回口袋。
夜鸮推开汉堡店的玻璃门，温暖的气息混杂着炸物的油香扑面而来，瞬间包裹了他。
店内依旧喧闹，孩子们的笑声、餐具的轻响、嗡嗡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，与他方才独自站在街边时的清冷仿佛两个世界。
他一眼就看见他们的座位。夜馨正埋头猛啃一只鸡翅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得飞快，显然游戏战况正酣。小福禄则乖巧地坐在对面，小口啜饮着奶昔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夜馨的“战况”，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。
夜鸮走过去，在夜馨旁边坐下，状似随意地问道：“小福禄，你师父呢？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了？”
小福禄抬起头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昔，闻言眨了眨大眼睛，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：“师父说她突然想起有件要紧事没办，先走啦。让我和二师姐慢慢吃，晚点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夜鸮拿起一根已经有些凉了的薯条，拿手中久久没有送进嘴里：“要紧事？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？”
小福禄摇摇头，神情有些茫然：“没有呀。师父接了个电话，然后脸色……好像变了一下，就跟我们说有事要先走，很快就收拾东西出去了。”她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，“走的时候好像……有点急？嗯，就是脚步比平时快。”
夜馨这时候终于暂时从游戏里抽身，舔了舔手指上的酱汁，插嘴道：“对呀，三才姐姐走得好匆忙，什么都没来得及吃。”她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堆未开封的汉堡薯条上。
夜鸮的目光落在动都没动的汉堡上，又移到旁边的可乐杯上——正是三才刚才在外面拿的那杯。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滑落，留下一片湿痕。
她没有喝完。
这个念头轻轻划过夜鸮的心头。以三才素来节俭不浪费的习惯，若非真的心神不宁，或是被什么事情骤然牵动，绝不会留下食物匆匆离去。
“电话……”夜鸮低声重复了一遍，心中隐隐有了猜测。能让三才如此失态的“要紧事”，恐怕与那个人脱不开关系。
他没有再追问下去，只是对两个女孩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。你们继续吃吧，不用急。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。
小福禄“哦”了一声，便又开心地和夜馨讨论起游戏。夜鸮靠在椅背上，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商业街的灯火依旧璀璨，人潮依旧熙攘，只是方才还在身边倾诉心绪的人，已经如同水滴汇入人海，转瞬不见了踪影。
她选择了去面对，还是继续逃避？那个电话，是答案，还是另一个开始？
夜鸮收回目光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热咖啡一饮而尽。塑料杯底撞击桌面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走吧，”他站起身，对夜馨说，“时候不早了，该回去了。”
夜馨闻言，赶紧把最后一块鸡翅塞进嘴里，鼓着腮帮子含糊应道：“唔……好！”
小福禄也乖乖放下奶昔杯，开始收拾自己的小背包。一旁玩手机的万象，也收起手机，牵住了小福禄的手。
走出店门，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。夜鸮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明亮的玻璃窗，以及窗内那张空了的、放着半盒薯条的座位。
阿九……三才……
他无声地叹了口气，转身融入了流动的人潮之中。
——
走在大街上，夜馨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，夜鸮则慢悠悠跟在后面。
“公子，你又在想什么？”夜馨回过头问。
“我？”夜鸮收回飘远的思绪，看向她笑了笑，“我在想，你是不是真的吃饱了。”
夜馨脚步一顿，转回身来，脸上露出俏皮的笑：“被公子看出来啦？”
“我们可是点了四份全家桶，我就吃了几根薯条、喝了两杯饮料，剩下的可全进你肚子里了。”
“嘻嘻……”夜馨干笑两声，眼神游移，就是不敢正视夜鸮。
夜鸮抬手，掌心忽然浮出一颗流转着金色光华的珠子，“给，这个管饱。”
夜馨接过来，好奇地打量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尝尝不就知道了？”
她看了看夜鸮，又看看手里的珠子，干脆地丢进嘴里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。
金珠入腹即化，一股无比精纯的能量瞬间涌向四肢百骸，强烈的饱足感随之蔓延开来。夜馨眼睛一亮，兴奋地望向夜鸮：“公子，这到底是什么呀？”
“这是奎木狼消散后留下的星宿之力，”夜鸮语气平淡，“它的灵魂味道还不错，星宿之力就差了点意思，对我没什么用，但总归是份能量，让你填饱肚子倒也不算浪费。”
“唔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公子，难道对你来说……能称作食物的，只有灵魂吗？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夜鸮微微摇头，“任何蕴含灵力的东西，都可以为我补充能量。只不过灵魂是最特殊的一种——当我吞食灵魂时，能看见其一生的记忆，喜怒哀乐，百味交织，就像品尝各种滋味的豆子，颇有意思。”
夜馨听得轻轻一颤，有些畏惧地看向夜鸮。
“公子，灵力是什么？这个世界……不是只有源力吗？”
夜鸮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你也说了，是‘这个世界’。源力只是在此处作为主导能量，在其他世界，还有灵力、元素之力、信仰、血气等等不同的能量形式。”
“灵力，元素之力……”夜馨边走边喃喃重复，不知不觉竟渐渐走出了几步远。
“好了，这不是你该深究的问题。”夜鸮看向她，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深邃，“这是一个世界诞生之初，创世神所做的选择。一旦选定，就会成为世界运行的根基法则，再想改变必将伤筋动骨。稍有差池，甚至可能导致整个世界坍塌。”
夜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小跑两步到夜鸮跟前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，仰起脸好奇地问：“这么说的话，公子，你是不是去过别的世界呀？”
夜鸮轻轻摇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：“不是‘去过’，是我同时存在于此处、那处、他处，而我们之间的记忆……有时是共享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夜馨抓着他手臂的力道又紧了几分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那些世界是什么样子的？也有炸鸡汉堡吗？有手机和游戏机吗？也和这里一样吗？”
夜鸮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忍不住扶额苦笑。他轻轻抽回手臂，才说道：“当然不一样。有的世界至今仍有帝王将相；有的虽是现代社会，却蔓延着丧尸和病毒；更有些世界本源枯竭，但拥有滔天气运，诞生出许多天才，被多方世界以各种方式带走……”
夜馨忽然安静下来，抬眼望向夜鸮。她隐约觉得，那平淡的语气底下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孤独，甚至……些许荒凉。
正出神时，两人恰好经过一家甜品店。夜鸮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橱窗里一个圆润饱满的巨大布丁上。他转过头，随口问道：“吃布丁老子吗？”
“嗯？”
夜馨回过神，视线刚一触及玻璃后那颤悠悠、金黄诱人的布丁，便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：
“吃！”
二人对视一眼，抬脚走进了甜品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