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的气息如同粘稠的黑色潮水，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腐朽的法则，从溃散的泥潭处汹涌而出，紧咬着溃逃的人群。
黑暗所过之处，草木凋零，岩石腐化，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。
所有人都将速度催动到极致，风驰电掣般向营地外围逃离。灵光、符箓、轻身术法……各种保命手段层出不穷。
然而，深渊蔓延的速度更快，也更诡异。它并非直线推进，时而如地泉喷涌，时而似阴影蔓延。
“啊——！救……”
一名落在后方的林家术士脚下地面突然塌陷，涌出黑潮，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。
他惊恐地呼救，话音未落，那黑暗已急速攀爬而上，将他整个人包裹、拖拽下去，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、充满极致痛苦的惨叫在风中飘散。
类似的惨剧在逃亡队伍的不同位置接连发生。有人被突然从侧方岩缝钻出的漆黑触须缠住，有人被脚下无声扩散的黑沼吞噬。
每一声短促的惨叫，都像重锤砸在幸存者的心头，让恐惧如瘟疫般蔓延。
跑在最前方的莫擎听着身后接连响起的惨叫，终于忍不住，猛地回头。
视线所及，是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同袍，是那张牙舞爪、急速逼近的死亡潮线。他双目赤红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他猛地探手入怀，攥住了那枚温润的木牌。指尖用力，木牌应声而碎，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色光尘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几乎在同一刹那，他身后的空间泛起熟悉的涟漪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夜鸮平静的声音自身侧响起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。他的身影比之前更加虚幻，尤其在周围弥漫的黑暗背景下，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孤灯。
莫擎看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年轻脸庞，喉结滚动，无比艰难地吐出破碎的字句：“我……要你……阻止它……蔓延！”
“好。”
夜鸮的回答简短至极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莫擎一眼，便转身，迎着溃逃的人流，朝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漆黑潮水，逆流而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。奔逃的战士们惊愕地看着这道虚幻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，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夜鸮在汹涌的黑色潮水前站定，两者相距不过数丈。
他抬起那只已近乎完全透明、几乎能看清后方景象的右手，对着前方汹涌的黑暗，轻轻吐出四个字，字音清晰，却仿佛带着某种亘古的法则之力：
“画地……为牢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那抬起的右手，自指尖开始，寸寸崩解，化为无数璀璨、纯净、带着神圣气息的银色光点。
这些光点并未消散，而是如受到指引般，朝着前方深渊蔓延的边界激射而去！
光点落地的刹那，一道接一道笔直的光柱拔地而起，彼此勾连，瞬息间构成一个无比巨大、将整个黑色泥潭及蔓延出的潮水尽数笼罩在内的半透明立方结界！
结界壁光华流转，表面隐约有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生生灭灭，散发出坚不可摧、万邪辟易的磅礴气息。
汹涌的黑暗潮水狠狠撞击在结界壁上，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，却无法撼动其分毫，只能徒劳地在其内部翻腾、堆积。
“好了。” 夜鸮转身，声音依旧平淡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尽管他的右臂已自肩部以下彻底消失。“此结界可阻深渊蔓延……三日。”
众人早已停下奔逃，呆立原地，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。
只见那之前还不可一世、吞噬生命的黑暗，此刻被彻底禁锢在那个巨大的透明“盒子”里。
它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，疯狂地冲击着结界的每一面“墙壁”，黑色物质堆积得越来越高，几乎触及结界顶端，却又无论如何挣扎、扑击，都无法突破那层看似纤薄、却坚不可摧的光壁。
结界内外，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外面是劫后余生、心神震撼的联军；里面是沸腾翻滚、却无可奈何的深渊。
短暂的死寂后，巨大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震撼，才如同迟来的潮水，席卷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身心。
而夜鸮那空荡荡的右袖，无声地诉说着这“三日安宁”的代价。
“夜鸮，你的手臂！”
白臻惊呼一声，冲上前攥住了夜鸮空荡的袖管。
“无碍，待此事了结，自会慢慢恢复。”夜鸮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这结界只能支撑三日。三天之内，你们最好能拿出一个有用的法子。”
“三天？！”
林薇脸色煞白，声音发颤：“如今的局面，三天怎么可能够……莫军长，您说呢？”
“我在龙神关多年，也从未见过这般情景。”莫擎长叹一声，“二十根镇魔柱明明已将它镇住，怎会……”
“我虽然未曾去过龙神关，但我可以告诉你，你们以往对付的深渊，不过都是些开胃小菜。”夜鸮看向莫擎，一字一字清晰说道，“那所谓的十二深渊领主，也不过是深渊随手捏造的前锋罢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莫擎猛然抬头，不可置信地盯住夜鸮，连话音都跟着发抖：
“难道我们这么多年……拼死抵挡的，只是一支前锋军？”
在场众人皆沉默垂首，无人应声，压抑如铁幕般笼罩下来。不少人心中，已隐隐生出退意。
“夜鸮，”白臻稳住声音，问道，“那这次深渊入侵……真正的指挥是谁？”
夜鸮静静看了她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不过是深渊本体投下的一具分身而已。”
“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一阵沙哑而低沉的笑声突然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莫擎似笑似狂，缓缓走到夜鸮身侧，转身面向所有人。
“诸位！”
他声音陡然扬起，如金石交击：
“千年前，深渊初次现世于龙血大陆，人族、龙族、妖庭——我们用了两千年，才将它们逐出大陆，挡在龙神关外！”
他目光如炬，扫过每一张脸：
“我们今日的处境，难道比当年更糟吗？”
停顿片刻，他再次开口，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：
“分身也好，前锋也罢——既然我们的先祖打得赢，我们为何不能？！”
“难道太平日子过久了……就连骨头也软了吗？！”
夜鸮静立于莫擎身后，目光无声掠过全场。那些本已蒙上惧色的联军将士，在莫擎慷慨陈词之下，眼中渐渐重新聚起光芒。
“人类，果真是有趣的生灵。”夜鸮低语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“盘古，当年你就是为着这样一群存在……才选择与我为敌么？”
话音虽轻，却字字落入身旁白臻与莫擎耳中。两人不约而同地一颤，脊背窜过一丝寒意。
——
苗君婉将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，眉间蹙满忧虑：“碗子山那边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苗诗诗同样立在窗边，摇了摇头：“不清楚。”
夜馨望着碗子山的方向，眼神却是一片空茫，缓缓开口：“深渊……突破桎梏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苗君婉与苗诗诗同时转头看向她。
“人类竟以为，仅凭几根镇魔柱……就能镇压深渊？”夜馨的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苗诗诗心头一紧，猛地握住夜馨的肩膀用力摇晃：“夜馨！夜馨！”
晃动间，夜馨的瞳孔渐渐清明起来，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少女语调：“别、别摇啦苗姐姐……我快晕了……”
苗诗诗这才停手，紧张地注视着她：“你刚刚怎么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夜馨茫然摇头，“就觉得脑袋突然一沉，眼前黑了一下……再睁眼，就是你在摇我了。”
苗诗诗还欲再问，苗君婉的手已轻轻按在她肩上。苗诗诗转过头，只见姐姐对她微微摇了摇头。
夜馨不解地看着两人无声的交流，疑惑道：“我……刚才是不是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没事。”苗诗诗连忙换上轻松的语气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”苗诗诗与苗君婉齐声应道，神色认真，“就是你突然晕了一下，吓了我们一跳。”
夜馨将信将疑地点点头。
“夜馨，要不你先上楼休息吧？”苗君婉温声劝道，“天也晚了。”
“唔……”夜馨有些犹豫，“可我想等公子的消息……”
“放心，”苗诗诗立刻接话，“一有夜鸮的消息，我马上叫你。”
夜馨想了想，终于点头：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亲自将夜馨送回房间后，苗诗诗回到楼下。苗君婉已坐在椅上等候，茶盏轻握在手。
苗诗诗在她身旁坐下，直截了当地问：“姐，你想问什么？”
苗君婉放下茶杯，目光关切：“夜馨这孩子，究竟怎么回事？”
“她啊……说来有些复杂。”苗诗诗轻叹一声，“以前她体内有股古怪的力量，龙胤一碰到她就会血脉暴动。但不知为何，自从夜鸮收养她后，那股力量就消失了。”
苗君婉沉吟片刻：“或许，那股力量从未消失，只是被封印了。”
“我也这样想过。”苗诗诗道，“在销金窟时，夜馨就失控过一次；后来对付天衍，夜鸮也曾借过她体内那股力量。”
苗君婉指尖轻抚杯沿，若有所思：“如此说来，那个夜鸮……其实一直知道夜馨体内藏着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苗诗诗并未隐瞒，“夜鸮，是天外之人。”
“天外之人？”苗君婉手指蓦然收紧，“千年前降临的那位天外客？传闻他不是早已陨落了吗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苗诗诗摇头。
——
另一边，莫擎转向白臻，沉声道：“白城主，我提议——启用星轨。”
“这……”白臻目光微顿，回头望向那片被禁锢的黑暗，终是决然应道：“好！”
莫擎似松了口气，随即面向众人扬声道：“诸位先回城整顿！三日后——与深渊决一死战！”
众人肃然领命，搀扶伤员迅速向白石城撤离。
待人群稍远，莫擎转向夜鸮：“若启用星轨，你这结界……可撑得住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夜鸮颔首，“‘画地为牢’是以祭献之物换取空间凝固之术。如我只祭一臂，便得三日之限——三日内，外力难破；三日过，术法自消。”
“若我也祭一臂施术，”莫擎追问，“是否同样能困它三日？”
“你？”夜鸮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似有似无地一顿，“纵将整个人都献上……至多，也只困得住它一息。”
莫擎沉默片刻，神色反而松弛下来。他掏出通讯器，利落地拨出号码。
“喂！老大，龙神关现在还存着多少‘星轨’？”他声如洪钟，“对，就那种对付深渊的大家伙——哎，特殊情况特殊办嘛！”
“全部？那当然最好！最好能轰它个三天三夜不停！”
“成，我就等您消息了！”
挂断通讯，莫擎心情大好，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怔忡的白臻，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。
“白城主，等这回深渊平了，碗子山怕是要改名叫‘碗子盆地’喽。”
白臻回过神来：“莫军长，如果我没听错……你是打算对着深渊，连续轰炸三天三夜？”
“没错！”莫擎咧嘴一笑，“正巧龙神关最近要处理一批库存的星轨弹药，这不正好派上用场？”
“可这动静……”
“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莫擎摆摆手，在通讯器上快速操作几下，将定位坐标发了出去。
不多时，天际划过一道醒目的白线——一枚导弹拖着长尾，精准坠入深渊中央。
轰——！
巨响震彻四野，翻涌的黑暗竟真的被炸开一道巨大的缺口。就在深渊开始缓慢蠕动愈合时，第二发导弹接踵而至，将尚未合拢的创口再度撕裂。
紧接着，第三发、第四发……导弹如骤雨般接连坠落，爆炸的火光不断在深渊表面绽开，将那原本不断扩张的黑暗炸得支离破碎、溃不成形。
莫擎拍了拍仍有些发愣的白臻：“走吧，让它在这儿慢慢轰。咱们回城。”
白臻望着那片在持续爆炸中震颤的黑暗，终究点了点头，转身跟上了莫擎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