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诗诗立在窗前,望着碗子山的方向。
天色阴沉如铅,压得极低。碗子山上空,墨色的劫云正一层层堆叠、翻滚,偶尔有电光撕裂云隙,将整片天际映成惨白一瞬。
“夜鸮,”她没有回头,“时间快到了吧?”
夜鸮放下杯子,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翻涌的雷云。片刻后,才淡淡应了一声:“……快了。”
苗诗诗缓缓转过身,眼底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:“你说……会赢吗?”
夜鸮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那三个字像是触动了什么。苗诗诗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撕开一道口子,“你怎么可能不知道!你不是天外之人吗?你就不能——你就不能出手解决这一切吗?”
她的尾音带着颤抖,几近嘶哑。
夜鸮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沉默地望着碗子山的方向,目光沉得像那片压城的云。
良久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
只两个字,轻而淡,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沉沉落入苗诗诗心里。
“夜鸮!”
夜鸮转过身,看向她。他的神情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坦诚。他抬手,指向一旁从刚才就不知所措的夜馨。
“苗老板,我不出手——恰恰是在保护你们。”
夜馨一怔,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,满脸困惑。
“只要她不出事,深渊入侵尚有转圜余地。”夜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但若她出事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苗诗诗的声音发紧。
“夜馨体内那股能量,与深渊同源。深渊会引动它暴走。”夜鸮顿了顿,“一旦失控,以我如今的力量,镇压她本就很艰难。若我再分出心力对抗深渊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苗诗诗张了张嘴,像是想反驳,想质问,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——可最终,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
她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,所有的焦灼、不甘、愤怒,都从那小小的破口里泄尽了。
她缓缓坐回椅子上,沉默着。
夜馨终于忍不住,开口时声音有些抖:“公子,我体内的‘湮灭’……究竟还瞒了我什么?”
夜鸮的目光转向她。
那目光太冷。
冷得像十二月的冰渊,不带任何温度。
“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。”他的声音没有呵斥,没有激烈,只是平平淡淡的陈述——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夜馨脊背发寒,“你知道得越多,死的时候就越痛苦。”
“公子!”
夜馨还想说什么。
可她撞上夜鸮那双眼睛时,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那双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——只有一片平静的、如实地告知危险般的冷漠。
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:
若她再追问下去,夜鸮会毫不犹豫地……
她没有敢继续想下去。
只是忍不住,打了个寒噤。
夜鸮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,放下杯子,起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公子,”夜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是要去碗子山吗?”
“不去。”
夜鸮脚步未停,推门而出。
夜馨愣了一瞬,旋即起身追到门边。她的手刚触上门把——
“回去!”
一声低喝,如惊雷炸在耳边。夜馨手指一颤,下意识缩了回来。
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扉,夜鸮的声音再度响起,低沉却清晰:
“丫头,你给我记住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许踏出万事屋一步。明白吗?”
夜馨望着那扇门,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他站在外面的身影。她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,我明白了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一只手掌轻轻贴上玻璃。隔着那层冰冷的介质,夜鸮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,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:
“乖。只有这样,我才能保护你。”
夜馨眼眶倏地泛红。她咬住下唇,用力点头,喉间哽得说不出一个字。
玻璃那侧的身影停顿片刻,旋即消失在夜色中。
——
时间悄然流逝。
距离结界消散,还剩最后一个小时。
碗子山前,联军阵列已齐。黑压压的人群肃立风中,人人紧握兵器,目光死死盯着结界内那片翻涌不休的黑暗。
深渊似乎也嗅到了时限将至的气息。
一浪又一浪的黑潮疯狂撞击着那层透明的屏障,每一次冲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——那声音如同擂鼓,一下一下,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阵前,莫擎刚挂断通讯,脸上陡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。他转身对着身边的白臻,声音都高了八度:
“白臻!劫云大阵——成了!”
白臻猛地攥紧拳头,狠狠一砸掌心:“好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继续道:“火箭部队也刚传来消息——第一批净化炮弹已全部装载完毕,随时可以发射!”
莫擎眼中精光暴闪,紧了紧手中的长枪。
“那还等什么?”
“等结界消失。”白臻抬眼,望向那片即将破碎的透明屏障,一字一顿,“等它破碎的那一刻——先以雷劫与净化,给它洗一遍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后整装待发的将士:
“然后,每人携带二十斤固化剂,以网格推进,将它的行动一寸一寸封死——”
“最后,分而食之。”
——
碗子山,主阵眼。
慕容云澈挂断通讯,转身面向众人。
风声猎猎,劫云压顶。雷光在他身后无声游走,映得那一张张面孔忽明忽暗——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后退。所有人脸上,都是同一种表情。
那不是赴死的悲壮。
是明知前路凶险,却已准备好走到底的平静。
慕容云澈目光扫过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所有人,检查装备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百余人动作整齐划一,如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佩剑出鞘又归鞘的声音、符箓袋被拍响的声音、护甲搭扣扣紧的脆响……在雷云下连成一片低沉的潮声。
“传送符,放在自己能够第一时间激活的位置。”
慕容云澈的视线缓缓掠过每一张脸,一字一顿:
“一旦危险超出可控范围,我说撤离——所有人,必须立即激活传送符,撤出阵眼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是!”
百余人齐声应诺,声震云霄。
阵眼边缘,被两名护卫按着的风铃儿使劲挣扎了几下,没好气地嚷道:“喂!那个姓慕容的!关本姑娘这么久了,现在总该放人了吧?”
慕容云澈朝结界的方向望了一眼,没有回头:“你觉得现在,还能去哪儿?”
“你以为本姑娘跟你一样啊?”风铃儿嗤笑一声,下巴一扬,满脸不屑,“本姑娘孑然一身,天下之大,何处不可去?哪像你这位大少爷,肩上扛着家族,身后跟着一堆人,前怕狼后怕虎——本姑娘的快乐,你懂么?”
风铃儿被慕容云澈盯得心里发毛,正要开口呛回去,却听他淡淡道:
“既然如此,那便放你走吧。”
说完,他抬了抬手。两名护卫对视一眼,松开了钳制。
风铃儿愣在原地,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臂,满脸不可置信:“你就……这么放我走了?”
慕容云澈推了推眼镜,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:“怎么,反悔了?”
“谁反悔了!”风铃儿连忙摆手,退后两步,“不走才是傻子,留下来跟你们一起送死吗?”
话音未落,她脚下的影子忽然像活过来一般,猛地向上翻涌,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。下一瞬,那道黑影贴着地面疾速游走,眨眼间便消失在远处的乱石之间。
慕容云澈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,淡淡开口:
“有趣的家伙。希望下次见面时,你能有些长进。”
他收回视线,正欲转身,却见之前派出的两名族人已匆匆返回。
“少主,”二人走到近前,神色复杂,“我们把避难所里所有年龄相仿的女子都过了一遍,也动用了家族的人脉核查了登记名册……”
其中一人顿了顿,低下头去:
“确实……没有三才小姐。”
慕容云澈眼中那一点尚未散尽的余温,如被风吹熄的烛火,瞬间黯淡下去。
“没有吗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少主,三才小姐会不会刚好有事离开了白石城?”另一名族人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毕竟这种时候,谁也说不准……”
“是啊是啊,”先前那人连忙点头附和,“说不定她正好外出办事,这才错过了这次深渊入侵。”
慕容云澈闭上眼睛。
劫云的风从身后吹来,掀起他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再睁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。
他摆了摆手。
二人会意,无声退下。
慕容云澈独自立在阵心,望向结界那头翻涌不息的黑暗,以及更远处,那座沉默伫立的白石城。
珞瑜,你到底……去了哪里?
[万象/小福禄:大师兄,你就不担心担心我们吗?]
——
白石城,东部出城口。
宿忠借着远处雷光看清来人,面上顿时涌起惊喜之色,快步迎上前去:“大人!您来了!”
“嗯。”夜鸮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轴之上,“感应到卷轴异动,过来看看。”
“正是此事!”宿忠如见救星,连忙凑近几步,“大人,方才这卷轴……好像被激发了,里头那东西还和我说话了!”
夜鸮伸出手:“卷轴给我。”
宿忠双手捧着卷轴,恭敬地递上前。夜鸮接过,并未打开,只是垂眸看着那平静如死的轴身,语气竟带了几分温和的责备:
“又不乖了?”
卷轴轻轻一颤,仿佛一个做错事却仍想辩解的孩子。
“我知道你饿。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话音落下,卷轴猛地抖动起来,幅度比之前剧烈得多,像是在激烈争辩。
夜鸮眉头微皱,神色间浮起一丝不耐,却还是压着性子继续道:“我说过,会让你吃饱。这一次,便是一个机会。若你不听话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淡:
“我不介意把你重新丢回那片虚无里去。”
卷轴剧烈一颤,随即彻底安静下来,再无声息。
夜鸮这才将它递还给宿忠。
宿忠捧着那卷轴,只觉得掌心发烫,接也不是,扔也不是,整个人僵在原地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夜鸮扫了他一眼,“我与它已谈妥。依旧按我之前交代你的计划行事,它不会再为难你们。”
“真……真的?”宿忠半信半疑。
夜鸮抬手揉了揉眉心,无奈地苦笑一声:“真的。”
接下来,宿忠又接连问了好几个关于卷轴的问题,夜鸮皆一一作答,耐心得不像平日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。直到宿忠终于放下心来,将卷轴重新收好,他才转身准备离开。
刚迈出一步,两道枯瘦的身影却横在了他面前。
鬼老与毒老。
夜鸮眉梢微挑,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,唇角竟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:
“两位,有事?”
鬼老的声音嘶哑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没什么大事,只是想与阁下借一步说话。”
“哦?”夜鸮往前迈出一步,“我若说不呢?”
那一步落下,鬼毒二老忽然脸色剧变!
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倾覆,毫无征兆地当头压下!二人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一晃,同时喷出一口鲜血!
夜鸮已从他们让开的空隙中穿过,步伐不疾不徐,甚至连头都没有回。
淡淡的声音飘来:
“这一次,只是个教训。若再有下次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完。
但鬼毒二老都知道那未完的话是什么。
他们捂着胸口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久久没能动弹。
——
碗子山,木景领地。
奎退出修炼状态,站起身抖了抖鬃毛,对身旁的槐树说道,“木景,之前谢谢你了。”
树干上缓缓浮现出一张脸说道,“无事,深渊入侵这件事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,现在能帮一个总归是好的。”
“对了,除了我的领地以外,还有那些领地遭了殃?”
“银月狼的领地。”木景说道,“这次深渊好像是带着目的来的,它们的目标,好像是人类城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