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时间,转瞬即逝。
距夜鸮设下的结界消散,已不足六个小时。
城西修炼场内,雷光彻夜未熄。在慕容云澈昼夜不辍的督导下,龙神关百名雷系龙胤终于跨越了最后一道门槛——百人之力已能稳定共鸣,劫云术的雏形,正于碗子山上空悄然凝聚。
白石城研究院(原销金窟废墟),冯籍带着他的团队连轴运转了三十个小时。一边是净化剂效能的瓶颈攻关,一边是初代净化剂与固化剂的同步量产。
三条临时生产线轰鸣不息,储罐区已囤积起小山般的银色密封桶。
联军各家族营帐内,家主的动员演讲此起彼伏。那些曾因镇魔柱崩毁而黯淡的眼神,在得知尚有可战之力、可搏之法后,正一寸寸重新燃起。
慕容家族更是沸腾——
当确认云澈少主不仅亲临白石城,且将亲自坐镇劫云阵心时,那些尚在后方养伤的族人再也躺不住了,纷纷要求加入战场。
——
镇邪司会议室内,气氛肃然。
各家主围坐于长桌两侧,目光皆凝于正中央那张碗子山高精度地形投影图上。
这份地形图是委托大厅加班加点的赶制出来的,地图刚制作完成,便直接送到镇邪司。
图上那片不断向四周蔓延的浓黑色域,即是深渊侵蚀区。
而在黑色核心的正上方,一组猩红的数字正以极其缓慢、却肉眼可见的速度逐秒跃升。那是深渊浓度的实时监测值。
——即便有结界封困,星轨昼夜不停狂轰滥炸,那深渊的力量仍在稳步爬升。
仿佛在嘲笑一切徒劳的反抗。
莫擎站起身,走到投影前。他指尖在图上接连点落,九处光点次第亮起,构成一个半包围的精密阵型。
“慕容云澈改良后的劫云大阵,九处阵眼已基本落位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却依然沉稳有力,“而且,阵眼周围已经撒下了固化剂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眸环视在座诸人:
“至于这些固化剂,能否真正抵挡住深渊入侵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沉默中的重量。
——若冯教授那批固化剂当真有效,阵眼便可在深渊侵蚀中留存;若无效……
若无效,则一切布置,皆如沙上筑塔。
无人接话。
会议室里,只剩投影图上那组猩红数字,仍在无声而固执地跃动。
——
白石城研究院。
冯籍守在控制台前,眼眶熬得通红,却仍一瞬不瞬地盯着生产线上那不断流转、成型的特制炮弹。
他的瞳孔里映着流水线机械臂规律摆动的影子,像一座钉在原地的雕塑。
亲自检验完最后一发炮弹的合格指标后,他才终于松开那口悬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气。
“来人。”
声音嘶哑,却清晰。
早已在钢门外等候多时的镇邪司干员闻声推门而入,步履无声而迅捷。
“将这些净化弹,全部送往前线。”
冯籍指向面前码放整齐的弹药箱,语气平静,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琐事。
干员们点头,抬手将整批弹药收入储物戒中,转身离去。厚重的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冯籍盯着那扇门。待最后一丝门缝彻底消失,他身形忽然一晃,踉跄着向后跌退两步,随即两眼一黑,直直倒了下去。
“教授!”
一名学生猛然抬头,丢开手中的试管飞奔过去,惊呼声划破了工厂内单调的机械节律。
“教授!教授!”学生颤抖着扶起冯籍,拼命掐按他的人中,声音已带了哭腔。
周围的学生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,迅速围拢过来,一片混乱中,冯籍的眼皮动了动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。
他看着学生急得通红的脸,缓缓抬手,轻轻拨开了那只掐在他鼻下的手。
“别……别管我……”他的声音细若游丝,却固执地继续道,“快……去把净化剂研究出来……别让白城主……对我们的期望……落空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手便无力垂下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学生们七手八脚将他抬上担架,送往医院。待那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,工厂内却并未陷入沉默——
不知是谁先转身,走回了实验台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试管重新被拿起,记录笔再次落在纸上。流水线的轰鸣声依旧规律地震动着空气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——
碗子山,劫云大阵,主阵眼。
夜风凛冽,翻涌的劫云在山巅之上缓慢盘旋,隐隐有电光游走其间,如潜伏的巨龙尚未睁眼。
慕容云澈盘膝坐于阵眼中心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却纹丝不动,仿佛与身下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。
一名身着蓝色雷纹服的中年人上前一步,神色担忧:“少主,您还是歇一歇吧。离结界消散还有些时辰,您这般熬着,恐伤根基啊。”
“是啊少主。”另一名族人附和道,“这些布阵的杂务,您尽管交给我们便是。您可是仪式主持,若累垮了身子,这大阵便失了主心骨。”
慕容云澈缓缓睁开眼。
他看向那两名满脸忧色的族人,又望向远方那片被结界封困的、仍在缓慢蠕动的黑暗,声音清淡:
“无妨。它还没睡,我怎能先歇。”
眼看族人还要再劝,慕容云澈先一步开口:“既然你们这般关切,不如替我去办一件事?”
两人对视一眼,当即抱拳:“少主尽管吩咐,我二人必全力以赴!”
慕容云澈取出手机,从相册中调出一张照片,将屏幕转向他们。
那是一张偷拍的侧影。画面中的女子正低首雕刻铭文板,眉眼低垂,神情专注,指尖落在纹路上的弧度温柔而笃定。
二人看清照片上的人,脸色骤变,目光交错间尽是惊愕。下一瞬,他们迅速垂下视线,声音微颤:“少主……这位是?”
“此人名唤三才,是位符师,也是我的师父。”慕容云澈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喙,“此刻她应身在避难所。我要你们——找到她。”
“是!”
二人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直到远离主阵眼,他们才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。
还好,不是那个人。
当年那桩旧事,族中知情人不少,却无一敢在少主面前提起。有些真相,隔着七年时光,早已沉得太深,深到谁都不敢再去打捞。
——
白石城,东部出城口。
一支人影蛰伏在城垣阴影中,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
“老大,咱们就这么干等着……是不是有点太……”一名手下忍不住低声嘟囔。
“太什么?”宿忠指间翻转的匕首倏然顿住,他斜睨过去,语气凉薄,“太窝囊?太没劲?”
“不不不,我不是这意思。”手下连连摆手,压低声音,“我是说,上位那边……会不会觉得咱们消极怠工?”
“就这点出息?”宿忠嗤笑一声,重新把玩起手中那柄寒光幽幽的匕首,“放心,此番任务,便是咱们一丁点力都不出,上位也不会追究半句。”
他晃了晃另一只手中紧握的卷轴,唇角勾起一抹得意:“——因为有它。”
手下目光随之游移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:“老大,这卷轴……当真那般神异?”
“上位尚且对那位恭敬有加,可见是真本事。”宿忠说着,视线越过暗巷,落在不远处两道纹丝不动的黑色身影上,笑意更深,“况且,组织不是还专程派了鬼老、毒老二位来压阵么。”
那两道身影隐在宽大的兜帽斗篷下,形如枯木,气息几近于无。
一道嘶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沉沉响起,自斗篷阴影中飘出:
“宿忠,你话有些多了。”
宿忠立刻敛起笑意,躬身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:
“是小的失言,还望鬼老见谅。”
鬼毒二老无声行至宿忠面前,枯瘦的手掌同时伸出。
宿忠盯着那两双干槁如老树根茎的手,喉结滚动,强作镇定:“二老……这是何意?”
“卷轴。”毒老开口,只吐出两个字。
话音未落,宿忠便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,仿佛有无数细针刺入皮肤,沿着血脉向心口游走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——
“咕……咕咕……咕”
诡异的鸣叫声突然响起,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,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响。
宿忠僵在原地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声音发紧:“谁……刚才谁在叫?”
众人却齐齐看向他。
准确地说,是看向他手中紧握的那卷卷轴。
宿忠缓缓举起卷轴,低头盯着那平静如死的表面,喉间挤出的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抖:“刚……刚才……是你在说话?”
“咕——咕咕!”
卷轴轻颤,这一次,那诡异的鸣叫声落下的同时,一道阴沉、古老、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声音,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——
“放我出去……我要……进食。”
“不、不行……”宿忠猛摇头,攥着卷轴的指节泛白,脑中飞速闪过夜鸮当初那句不容置疑的告诫——除非深渊入侵白石城,否则绝不可将其释放。
“放肆!”
那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宿忠颅内剧痛,卷轴也在他掌中剧烈跳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、自行开启!
蓝光骤闪!
一道清冽如冰湖的流光自卷轴表面荡开,瞬息将那狂躁的气息压制下去。卷轴猛地震了一震,随即……彻底沉寂。
余悸未消。众人屏息等了良久,确认那东西再无动静,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鬼老眯眼盯着宿忠手中的卷轴,嘶声问道:“方才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
宿忠怔怔摇头,茫然道:“不知道……我从没见过这样。”
——
万事屋,修炼室。
夜馨将最后一朵白莲缓缓纳入体内,莲瓣化作温润的流光融入经脉,丹田处那枚小小的莲种轻轻一颤——旋即归于沉寂,饱满而圆融。
她睁开眼睛,瞳仁深处犹有浅淡的白芒流转,随即敛去。
“公子。”她伸手,轻轻按住了夜鸮正欲再次挤血凝莲的手腕,“《白莲诀》第一层,我已修至大圆满,暂时用不到生之气了。”
夜鸮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,又看了看她,只应了一声:“……好。”
就着夜馨搀扶的力道,他从地上慢慢起身。盘坐太久,腰背略僵,他抬手按了按后腰,面上倒瞧不出什么,只是迈步时到底慢了半拍。
夜馨扶着他在门口站定,看他抬手,沉沉地敲了三下那扇紧闭的修行室大门。
片刻后,苗诗诗从外拉开房门。
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夜鸮——素日冷淡从容的人,此刻正微微塌着肩,手按在后腰,眉心拧着,分明是一副虚脱过度的疲惫模样。
第二眼,是夜馨。
这丫头正搂着夜鸮的手臂,面色红润,眸光湛湛,精神饱满得简直能跑个十圈八圈。
苗诗诗的思绪霎时拐进了一条不该拐的岔路。
她飞快地往修炼室内扫了一眼——还好,蒲团整齐,地面不算凌乱……等等。
那是什么?
角落里,几滴暗红色的血迹零星溅落在浅灰地砖上,尚未干透。
苗诗诗瞳孔微震,视线在血迹与夜鸮虚弱捂腰的姿态之间来回飞速切换,又落在夜馨那张红扑扑的脸上——
三观,碎了。
夜鸮却全然未觉她内心风暴,只皱着眉头问:“苗老板,有吃的么?”
苗诗诗脱口而出:“你还没吃饱?”
“……”夜鸮一脸困惑,“吃什么?”
苗诗诗噎了一下,理智紧急回笼。她飞快别开视线,语速略快:“没什么,我去给你拿。”
她转身时步伐罕见地有些发飘,好在前台离这并不远,不至于失态。
她先倒了杯温水,又从空间戒指里摸出几袋减肥用的软面包,一并推到夜鸮面前。
“谢谢。”
夜鸮伸手去接——
苗诗诗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。
整只手掌缠着好几道勉强止血的布条,隐隐透出未干的红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怎么弄成这样?”
夜鸮一把拽过她手里的面包,偏头横了夜馨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大服气的责备:“还不是为了这丫头。”
夜馨被那一眼看得心虚,红着脸低头,默默把脑袋扭向一边。
苗诗诗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修炼室的方向。
她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:“那……修炼室地上那血……”
“我的。”夜鸮撕开面包包装,答得坦然。
苗诗诗:“……”
她端起自己的茶杯,垂眼抿了一口,语气尽量平淡:
“……当我没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