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如骤雨,踏碎了皇宫午夜的寂静。
“什么人!竟敢在宫内纵马——!”
守卫的怒吼还卡在喉咙里,那匹枣红马已经冲到眼前。
裴然之猛地在马背上一按,整个人翻身跃下,顺势朝前一滚。
战马嘶鸣着撞向拦路的守卫,人仰马翻间,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宫墙深处。
雨还在下。
裴然之借着对这座皇城刻入骨髓的记忆,在回廊与巷道间穿行。
他避开了所有巡逻路线,身形隐没在雨幕与阴影的交界处。
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手掌上的泥泞混着雨水往下滴,可他什么都顾不上。
九公主府。
熟悉的朱红大门就在眼前。
门口的护卫看见这个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的人影,下意识拔刀拦在门前。
“站住!你是什么人!”
裴然之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雨水顺着鬓角滑落。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,对着两个护卫深深一揖。
“劳烦通报冰月——就说,裴然之求见。”
两个护卫对视一眼。这个名字,他们当然听说过。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剑客,整个皇城谁人不知?
一人留下,一人转身入内。
雨声淅沥。
片刻后,通报的护卫快步走出,神色复杂地看了裴然之一眼:“裴公子,公主说……让您直接去花园找她。”
他侧身让开,对同伴使了个眼色。那护卫沉默地收回武器,退到一旁。
裴然之拱手:“多谢。”
他踏进公主府,穿过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回廊。雨打芭蕉,碎了一池秋水。
!熟悉的景致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弦上。
花园深处,凉亭里立着一道身影。
清瘦了。
裴然之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向前。走到凉亭边缘,他停下,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姑娘。
“冰月。”
那道身影猛地一颤。
古冰月转过身,目光落在裴然之身上。他就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狼狈得不像话。
可那双眼睛,那双曾经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,此刻却灼灼地看着她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。
裴然之走进凉亭,朝她伸出手。
她却后退一步,躲开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缓缓放下。
“冰月?”他不解地看着她,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了?”
古冰月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手指攥紧了衣袖,指节泛白。
“你……怎么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……
画面突然定格。
夜馨正沉浸在那个雨夜凉亭的凝望中,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静止弄得一愣。古冰月低垂的眼睫,裴然之僵在半空的手,檐角滴落的雨珠——一切都凝固在那一瞬。
“嗯,看来你的室友回来了。”
夜鸮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带着几分被打断的无奈。
“等等——”
夜馨话还没说完,眼前骤然一黑。
下一秒,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大口喘着气。
宿舍里熟悉的摆设映入眼帘,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,安静而寻常。
卫生间的门半开着,林清雪一只脚踏进去,听见动静扭过头,看见夜馨坐在床上的模样,顿时双眼放光。
“夜馨——你难道要和我一起洗澡吗?”
那语气里满是期待,眼睛里像亮起了小星星。
夜馨盯着她看了两秒,默默躺了回去。
“……不。”
“好吧。”林清雪瞬间蔫了,肩膀垮下来,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卫生间,眼神里写满了遗憾。
直到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,夜馨才抬起手,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。
“公子?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怎么了?”夜鸮的声音传入脑海,带着一丝慵懒。
“公子,你怎么样了?”夜馨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如果你是说我这一缕分魂的话——”夜鸮顿了顿,“只能说,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。”
夜馨眼睛一亮:“那你的身体呢?”
“那具身体?暂时还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具身体目前是我在这个世界的锚点。”夜鸮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,“我躺在病床上吸收的源力,一部分用在维持身体机能上,一部分用在压制我体内的精神力上,只有一小部分用在了恢复上。”
夜馨沉默了。
她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。
良久,她轻声开口:“公子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夜鸮的声音顿了顿:“什么问题?”
“那个人……”夜馨抿了抿唇,“跟你是什么关系?”
“哪个人?”夜鸮的语气带着疑惑,但很快反应过来,“你说我的师尊?”
“嗯。”
夜馨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。
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。
长到她以为公子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夜鸮的声音响起,低沉而认真:
“很重要。”
夜馨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她盯着天花板,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:“公子,如果有一天……你找到了她的踪迹,你会不会直接离开我?”
这一次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会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没有解释,没有安慰,没有“但是”。
只是会。
夜馨缓缓闭上眼睛。
她点了点头。
不再说话。
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,月光安静地洒在床前。
她摩挲着戒指的手指,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
卫生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林清雪裹着浴巾走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,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。她本想开口调侃夜馨几句,却发现对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“夜馨?”她凑过去,伸手戳了戳夜馨的脸颊,“你怎么了?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。”
夜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沉默片刻,缓缓坐起身。
她把今天上午练剑的事讲了出来。
讲到最后,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雪儿,你说……我到底还要不要练剑?”
林清雪听完,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爬上夜馨的床,伸手将她抱住。
“夜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,“你不觉得,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答案你自己已经知道了吗?”
夜馨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清雪打断她,把下巴搁在她肩上,“我知道你其实还在抱有一丝幻想,幻想有个人能告诉你‘坚持下去,你可以的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是夜馨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你抱着这种心态去练剑,能坚持多久?十天?二十天?还是等到下一次遇到挫折的时候,又开始怀疑自己?”
夜馨沉默了。
窗外传来细微的虫鸣,月光透过窗帘洒落一地清辉。
她忽然想起夜鸮给她看的那部“电影”。
她不知道裴然之后来有没有重新拿起剑,但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,她亲眼见证了他练剑的全过程——从青涩到熟练,从熟练到出神入化。
她见过他在烈日下挥汗如雨,见过他在风雪中剑锋凝结冰霜,见过他一次又一次跌倒,又一次又一次爬起来。
任何挫折都无法阻止他练剑的决心。
那时候她躲在裴然之的身体里,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日复一日地挥剑,心里想的是:这个人,好厉害。
可现在她才明白,真正厉害的不是他的天赋,而是那份不管遇到什么都绝不放弃的执着。
而她呢?仅仅是练剑遇到了一点瓶颈,就在这里自怨自艾,怀疑人生。
夜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因为练剑磨出了茧子,摸上去粗糙得很。可此刻,她忽然觉得这些茧子不再那么刺眼了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她轻声说,抬起头,对上林清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林清雪眨眨眼,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:“所以——今晚要不要一起睡?”
夜馨看着她,嘴角微微勾起,然后毫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:“下去!”
林清雪被毫不留情地赶下床,站在床边一脸委屈,捂着心口作悲痛状:“夜馨,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狠心的一个人!我的心好痛!”
夜馨已经重新躺了回去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语气懒洋洋的:“你要再这样,明天就没你的那份莲雾果了。”
“你居然这么狠心!”林清雪的表情更加夸张,眼眶都仿佛要挤出泪花,“哼!我决定——和你断交半个小时!不能再少了!”
说完,她气鼓鼓地走进卫生间,拿起吹风机开始吹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。
吹风机嗡嗡作响,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轻快得很,哪还有半点委屈的影子。
半小时后。
林清雪从卫生间里探出脑袋,朝床上瞄了一眼——夜馨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,像只偷腥的小猫。
走到床边,她先是看了看夜馨的睡颜,拿出手机对着她拍了几张照片,又确认对方睡得很沉,这才悄悄掀起被子一角,一点一点地钻了进去。
她伸手将夜馨往自己怀里搂了搂,下巴蹭了蹭那柔软的发丝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照在两张安静的睡脸上。
——
半夜。
一道虚幻的身影从戒指中悄然飘出,悬在半空。
夜鸮低头看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少女,目光在夜馨脸上停留片刻,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丫头,比刚来时长大了不少。
他正要转身回到戒指中,忽然——
身形一顿。
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逼近。
气息阴冷,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。而且目标明确,直指这间宿舍。
夜鸮眯起眼,看向门口。
那股气息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他感知了片刻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罗刹?”
不对。
他隐匿气息,闪身躲到角落,静观其变。
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——若非他感知过人,根本不可能察觉。那股阴冷的气息停在门口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夜鸮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不好……”
刚才那四道气息巧妙地融合在一起,让他误以为只有一只罗刹。直到此刻它们停在门口,他才真正感知清楚——
来的,是四只地狱行者。
“看来,刚苏醒,又要睡过去喽。”
夜鸮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他的身影微微一颤,化作点点星光,无声无息地覆盖在四周的墙壁上。那些星光若有若无,像是融入了夜色,又像是一层薄薄的屏障。
门外,四只地狱行者飘浮在半空,一动不动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直到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哨响——轻得像风拂过草尖,普通人根本听不见。
地狱行者像是接到了指令,身形一飘,直接穿过门,涌入宿舍。
它们悬浮在屋内,空洞的眼眶扫视四周。很快,目光锁定在床上熟睡的夜馨身上。
没有犹豫。
四只地狱行者同时抬起手,灰色的雾气从它们掌心涌出,如同活物般蜿蜒游向床榻。雾气所过之处,空气都仿佛凝滞,带着死亡与诅咒的气息。
就在灰雾即将触及床沿的那一刻——
一道虚幻的身影凭空出现,挡在床边。
夜鸮张开嘴,猛地一吸。
那些灰雾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全部涌进他的口中。
他咀嚼了几下,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,“呸呸呸,这诅咒,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吃。”
地狱行者的动作齐齐僵住。
它们空洞的眼眶里,第一次出现了类似“愣住”的情绪——刚才,它们分明没有感知到任何活物的存在。
夜鸮抬起头,目光冰冷地扫过四只地狱行者。
“你们……还有什么遗言吗?”
地狱行者对视一眼,没有出声,同时举起法杖。灰色的光芒在杖尖凝聚,四道攻击从不同角度朝夜鸮袭来。
夜鸮站在原地,冷眼看着它们的表演。
直到一道攻击擦过他的衣袍——
他轻轻一挥手。
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。
可下一秒,四只地狱行者如同被施了定身咒,保持着攻击的姿势,凝固在半空中,动弹不得。
夜鸮飘到它们面前,打量了一番,又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他伸手,朝最近的一只地狱行者抓去,“虽然不好吃,但也好过没得吃强。”
——
与此同时。
宿舍楼下的花坛边。
一个黑衣人坐在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一根骨哨。他闭着眼,似乎在感知什么。
忽然——
他猛地睁开眼,一口鲜血喷出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气息瞬间萎靡下去。
他惊恐地抬起头,望向夜馨宿舍的窗口。
一颗脑袋从楼上抛下,在地上滚了两圈,恰好滚到他脚边。
地狱行者的脑袋。
那张扭曲的脸上,空洞的眼眶仿佛还在盯着他。
黑衣人浑身一颤,转身就跑,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月光下,只留下那颗脑袋,和花坛边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