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红尘站起身,尝试活动了一下许久没有过的轻松身体,浑身都轻快了不少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正装鸵鸟、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的夜馨。
“夜馨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夜馨抬起头,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,疑惑地看向落红尘,“落导师,有什么事吗?”
“以后在学院里,如果遇到什么困难——”落红尘顿了顿,语气清冷却郑重,“可以把我给你的那枚徽章拿出来。只要不是触犯校规的事,都能摆平。”
夜馨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衣襟内侧那枚玫瑰徽章,又抬起头看向落红尘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认真而郑重:“谢谢落导师。”
戒指里传来一声轻嗤。
“丫头,你跟我姓夜。”夜鸮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几分不屑,“但凡有点脑子的,都不可能对你出手。用得着她?”
夜馨在心里默默回他:“是是是,公子说得对。”
她脸上憋着笑,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落在落红尘眼里,倒像是在为刚才的夸奖而暗自窃喜。
落红尘微微蹙眉,却没有多问,只是摆摆手:“好了,去练剑吧。”
“是!”
夜馨应了一声,转身走出修炼室,在假人前站定,重新拿起木剑,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基础剑法。
落红尘站在原地,感受着体内被修复的经脉,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既然夜馨能治愈自己身上的陈年旧伤和暗疾,那是不是……弟弟也可以?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
她快步走出修炼室,来到夜馨身边,再次打断了她的练习。
“夜馨。”
夜馨停下动作,转过头。
“你的那个特殊能力——”落红尘的目光紧紧锁着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,“能救我弟弟吗?”
“应该……可以吧。”夜馨犹豫着开口,同时在脑海中疯狂呼唤,“公子!公子!快醒醒!有急事!”
回应她的,是一阵均匀而绵长的呼噜声。
夜馨:“……”
这装睡也装得太假了吧?
她深吸一口气,看向落红尘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,认真问道:“落导师,我可以试一试吗?”
落红尘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:“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——
跟着落红尘一路来到炼药师协会。
门口的管事眼尖,一眼就看见了夜馨。他脸上立刻堆起笑,搓着手刚想迎上去——目光落在夜馨身旁那道清冷的身影上,与落红尘那冰冷的眼神对视了一瞬。
他浑身一僵,讪讪退到一旁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落红尘带着夜馨走进电梯,却没有按任何楼层按钮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,在感应区轻轻一刷。
电梯微微一颤,开始上升。
夜馨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忽然发现——电梯按钮面板上,唯独跳过了“8”这个数字。
“落家在外仇人太多。”落红尘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冷,“想杀我和我弟弟的人,数都数不清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电梯门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:
“所以炼药师协会大楼建成的时候,我出钱买下了第八层,整个改造成了安全屋。”
夜馨安静地听着。
“想要进入八楼——”落红尘转过头,看向她,“整个栖云城,只有我和白鹭手中有电梯卡。”
电梯依旧在上升。
夜馨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,忽然意识到,此刻她正踏入的,是落红尘最隐秘、最脆弱的那方天地。
跟着落红尘来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,夜馨朝里面望去——一位少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,连接着密密麻麻的仪器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“啧啧啧,真惨啊。”夜鸮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难得的震惊中带着一丝唏嘘。
夜馨盯着病床上的少年,在心中问道:“公子,你看出了什么?”
“断脉掌直接震断了心脉。”夜鸮的语气平静,却字字惊心,“如果不是那些插在他身上的仪器在强行维持身体机能,他早就没命了。”
夜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看着病床上那个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的少年,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惋惜。
落红尘低头看向她,就见夜馨眉头紧锁,一副十分苦恼的模样。她的心沉了沉,却不敢开口打扰。
“公子,那五感尽失的毒呢?你看出来了吗?”夜馨继续在脑海中追问。
“他中的不是五感尽失的毒。”夜鸮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,“只是离魂散。”
“离魂散?”
“对,一种炼制起来极为繁琐的毒。”夜鸮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,“可我明明记得,炼制它的几味关键药材,早在几千年前就被我亲手销毁了。难道……还有遗漏的?”
夜馨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。
她脸上的愁容越来越深,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疙瘩。
落红尘看在眼里,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。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——如果没办法救治,就说出来吧,她可以等,等夜鸮醒来,等那个传说中的男人来救她的弟弟——
“落导师。”
夜馨忽然抬起头,看向她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“我可以救他。”夜馨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我希望,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。”
刚才她问了夜鸮一个问题——白莲是否消除离魂散导致的效果?
夜鸮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,已经给了她答案。
落红尘愣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,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,良久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—
夜馨推开病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仪器还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,病床上的少年毫无知觉地躺着。夜馨来到床边,低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——
她伸出手,一根一根拔掉了那些维持着他生命的管子。
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病房,尖锐而急促。
门外的落红尘身体猛地一颤,双手紧紧握拳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弟弟,盯着那个站在床边的少女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一定要活。
一定要救活他。
病房内,夜馨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把匕首,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掌心。
鲜血汩汩涌出,顺着指缝滴落。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,另一只手快速掐诀,那些血液像是有了生命,在空中缓缓汇聚,凝成一个殷红的血球。
血球旋转、收缩,一点一点变得凝实。
然后——
一株通体雪白的莲花,从血球中缓缓浮现。
“白莲——!”
落红尘的瞳孔骤然收缩,她的手重重拍在玻璃上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她心心念念、求而不得的圣药白莲,居然……
居然是这么来的!
夜馨捧着那株白莲,小心翼翼地放到少年胸口。
她的手刚收回,白莲便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,缓缓没入少年体内。
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电流声。
片刻后——
少年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,缓缓睁开。
虽然还很虚弱,虽然目光有些涣散,但他的气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。
“弟弟!”
落红尘再也控制不住,冲进病房,一把将少年紧紧搂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在颤抖,声音在颤抖,连呼吸都在颤抖。
少年明显愣了一瞬,随即回过神来,也抬起手,紧紧抱住这个失态的女人。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两人抱在一起,哭得泣不成声。
而夜馨站在一旁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她扶着床沿,双腿发软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脑海中,夜鸮的训斥骤然炸响——
“死丫头,你倒是真敢啊!”
那声音里带着怒意,更多的却是心疼。
“你这是第二次凝聚白莲了,又损失了四十年的阳寿——你算算,你现在还有多少年可以挥霍!”
夜馨在心里虚弱地笑了笑:“可是公子,你不觉得……现在的这一幕,很感人吗?”
“感人?”夜鸮的语气冷得像淬过冰,“感人我没看出来,倒是看到一个快把自己作死的将死之人!”
“哎呀公子,不要说那么煞风景的话嘛。”夜馨在心里撒娇,“大不了我努努力,争取在阳寿耗尽之前突破孕灵境,那样就有五百年的阳寿啦。”
“你给我一边待着去!”夜鸮的语气嫌弃得不行,“你还是先想想,该怎么压制凝聚白莲后身上留下的那股生命气息吧。那玩意儿散发出去,方圆百里的妖兽都得发疯。”
夜馨还没来得及回应,一道温柔的女声忽然响起。
“红尘,夜馨,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
白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目光先是落在落红尘姐弟身上,随即微微睁大,“星辰也醒了?!”
落红尘松开弟弟,站起身,眼角还挂着泪痕,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:“白鹭,你来了。”
“刚才警报器响了,我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。”白鹭点点头,走到病床前,目光在落星辰脸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随即转向落红尘,“对了,星辰是怎么醒的?”
“这……”
落红尘有些为难地看向夜馨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白鹭顺着她的目光,将视线落在夜馨身上。
只一眼——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体内沉寂多年的龙血,忽然疯狂躁动起来,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在她心底翻涌……想要,把眼前这个少女,一口吞下。
但她只是看了一眼,便迅速移开目光,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“既然你不想说,想来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我就不便多问了。”她看向躺在床上的落星辰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,“既然星辰醒了,那我就放心了。我和律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说着,她伸了个懒腰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白鹭。”落红尘忽然开口。
白鹭停住脚步,回过头。
“这些年来……谢谢。”
白鹭摇了摇手中的扇子,笑意温柔又疏离:“说什么谢。白家与落家是世交,落家有难,我白家岂能袖手旁观?”
她顿了顿,目光微微暗了暗。
“只可惜七年前那场惨剧,我白家没能帮上忙。”她轻叹一声,“如今只剩下你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了。”
落红尘没有说话,只是下意识收紧了抱着落星辰的手臂。那力道,像是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揉进骨血里,再也不分开。
白鹭看着她的状态,再次轻叹一声。目光在夜馨身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那股诱人的生命气息依旧若有若无地飘散着,让她体内的龙血蠢蠢欲动。
她移开视线,转身离开。
——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白鹭独自站在狭小的空间里,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
“律。”
话音刚落,她脚下的影子忽然一阵扭曲。一团黑影如同活物般蠕动、膨胀,缓缓从地面升起。
片刻后,一个猫耳少女从影子中钻出,动作轻灵得像一抹夜色。
她单膝跪地,垂首恭敬:“小姐。”
白鹭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电梯门上:“去学院档案室,把夜馨的资料给我取一份过来。”
律的猫耳微微动了动,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她正要重新融入影子——
动作骤然一滞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,狠狠砸在电梯壁上!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金属壁面都微微凹陷。
一道声音同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,慵懒却透着刺骨的寒意:
“小娃娃,我劝你们,最好不要做冒犯的事。”
白鹭捂着剧痛的额头,脸色瞬间苍白。她强撑着站稳,试探着开口,声音发颤:
“前辈……您是?”
“夜鸮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地落在脑海里。
白鹭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密密麻麻的冷汗从后背渗出,瞬间浸透了衣衫。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,语气恭敬得近乎惶恐:
“谨遵前辈教诲,我……不看了。”
脑海中那道声音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带着几分慵懒的赞许:
“如此,甚好。”
电梯里重归寂静。
律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被撞疼的肩膀,看向白鹭,眼中满是惊惧与茫然。
白鹭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,大口喘息。
她忽然有些后怕——
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