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霍南源在食堂碰到了葛教授。
葛教授端着豆浆和花卷，往他旁边一坐。
“采风怎么样。”
霍南源筷子停了一下。“拍了一天。留了九张。”
“九张不少了。”葛教授咬了口花卷，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霍南源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铁轨那张，葛教授用拇指放大了看。
“这个不错。”豆浆冒着热气，葛教授凑近看铁轨尽头的杂草，“两条线往远处收。看着像要出发。”
“走之前拍的。”
“嗯。感觉出来了。”葛教授往后翻了一张，“鞋印也看了。你自己觉得怎么样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
“那就说说看。为什么留铁轨。”
霍南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“铁轨两条线往远处收。像要走了，还没走。”
葛教授点点头。“鞋印那张呢。”
“本来是拍光的。鞋印在角落里，回来才发现。”
“你盯着看了很久。”
霍南源嗯了一声。
“鞋印不是你的。”
“不是。角度不对。应该是以前有人踩的。”
葛教授放下花卷，用手在桌上比划。
“铁轨是往前延伸。鞋印是有人来过。一个是走之前，一个是来过之后。两张放在一起挺有意思。”
霍南源没说话。
葛教授擦了擦手。
“你之前的作品里也有这种感觉。古镇那张茶馆空椅子，杯子还冒热气。人刚走，但还在。”
“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老拍这种。”
“说不上来就对了。说得太清楚就不是摄影了。”
葛教授把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桶，“报名表填了没。”
“填了。”
“主题那栏空着的。”
霍南源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老师告诉我的。报名表统一收，她帮你交上去了。”
葛教授站起来拍拍他肩膀，“主题不急。先把作品拍出来。很多时候主题是拍完之后自己冒出来的。”
“那我先拍。”
“对。继续拍。铁轨和鞋印是一个方向，你往这个方向再走走。”
葛教授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初赛截止是这个月底。时间够。作品要三张，你还差一张。”
霍南源一个人坐在食堂，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回到402，王大状正抱着篮球往外走。
“南源！要不要一起打球？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又要出去拍照？”
“上课。”
“哦对，周一上午有课。”王大状蹲在门口换鞋，“你报名表交了吧？我听轩哥说你周末拍了一天。”
“交了。”
王大状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主题是不是还没想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葛教授怎么说。”
“继续拍。”
“那就继续拍呗。”
王大状站起来，把篮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，没转稳掉了。
他捡起来，“你上周那张鞋印拍得挺好的。虽然我不太懂你们摄影那些，但看了就觉得心里动了一下。”
“什么感觉。”
“就像——有人刚走。你没赶上。”王大状想了想，“就那种感觉。”
霍南源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错了吗。”
“没说错。”
王大状嘿嘿笑了两声，抱着球跑出去了。
范小魏从书桌前转过头。“你今天话比平时更少。”
霍南源把相机包打开，取出存储卡插进电脑。
屏幕上显示周末拍的那九张。
他翻到鞋印那张，放大了看，又缩小。
“上次你在古镇也拍了类似的。巷子里没人，但地上有水迹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看过你周庄那批照片。每张都看了。”范小魏走过来站在他身后，“那张水迹旁边还有个烟头。”
霍南源翻到周庄的文件夹，找到那张。
巷子青石板路上一小摊水迹，旁边一个踩扁的烟头。
逆光的墙头爬山虎在暗处。他看看水迹那张，又看看鞋印这张。
“你一直在拍同一种东西。”范小魏说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错过了人，留住了痕迹。”
霍南源没说话。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。
周庄的水迹和烟头。老厂区的鞋印。中间隔了好几个月。
下课铃响了。霍南源背上相机包往外走。
下午专业课两节连上。
他坐在后排，笔记本摊开着。
老师在前面讲色彩构成，他在空白处画了几条线。
铁轨的两条延伸线。鞋印的轮廓。水迹的边缘。
老师翻下一页了，他把笔搁下。
放学后去了系办公室。
窗口的研究生学长正在整理材料，抬头看见他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摄影比赛的报名表，主题那栏我想补一下。”
“之前空的？”
“嗯。现在想好了。”
研究生学长翻出他的报名表，把笔递过来。“自己填上去。”
霍南源在主题那栏写了两个字：痕迹。写完看了一眼，把表推回去。
研究生学长接过来扫了一下。“痕迹——行，挺短的。作品月底截止交，三张，附两百字说明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从行政楼出来，走廊里光线暗。
夕阳从西窗斜进来铺了半条走廊。
他走了几步停下来，打开手机。给葛教授发了条消息。
【主题填了。痕迹】
葛教授回得很快。
【好名字。就这个】
霍南源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走。
路过操场，王大状还在练投篮。
手腕上的护腕在夕阳里一跳一跳的。
他没过去打招呼，径直回了402。
宿舍里江宇轩在收拾背包。
周五下午他会去小窝。霍南源把相机包放在桌上。
“主题定了。”他说。
江宇轩抬头。“叫什么。”
“痕迹。”
江宇轩把背包拉链拉上。“之前的照片都能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一直在拍它。”他背好包走到门口，“月底回来一起选片。”
霍南源点头。门关上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电脑。
把三个文件夹并排打开。
周庄。采风。周末新拍的。
每个文件夹里都有那么几张。
空椅子上的热茶杯。巷子里的水迹烟头。
老厂区的鞋印。他把这几张拖进一个新文件夹。
文件夹名字打上去：痕迹。
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。手机亮了一下。葛教授又发了一条。
【交作品前再找到一张这种感觉的。这组就完整了】
霍南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他想到了那个古镇。想到了巷子里那个女生。
只差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