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沈若雪
她身上有一种疏离感,像冬天的风,不刺骨,但让人本能地裹紧衣服。
但又不像师尊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
师尊的疏离是“我在云端你在凡间”的距离感,沈若雪的疏离更像是
“我们可以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我不会主动跟你说话”
的冷处理。
走了大约半刻钟,藏经阁到了。
藏经阁坐落在主峰后山,是一座独立的楼阁。
周围没什么别的建筑,只有几棵参天古木环绕四周,
树冠遮天蔽日,把整座楼阁笼罩在一片清幽的绿荫之中。
纪沐禾站在楼前抬头看
和自己笔下写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写藏经阁的时候用了“飞檐翘角、古朴庄严”八个字,现在这八个字就立在她面前。
楼前的台阶是用青石铺成的,被无数代弟子的脚步磨得光润发亮。
门口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“藏经阁”三个字,字迹端正有力,
和师尊书房里那些字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走进藏经阁大门的那一刻,纪沐禾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内部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,四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极高的穹顶,
每一面墙都嵌满了密密麻麻的书架,书架上塞满了书
不是横着塞的,是竖着、横着、斜着,只要是有缝隙的地方都塞满了。
有些书已经很旧了,书脊上的字都磨得模糊;
有些书看起来很新,大概是最近几年才收录进来的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那种微涩气味,
不难闻,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。
光线从穹顶的几扇天窗中漏下来,穿过悬浮在空中的几颗照明珠,
被散射成柔和均匀的白光,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但不刺眼。
纪沐禾环顾四周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。这个地方是她写的。
四面书墙是她设计的,天窗是她设想的,连“藏经阁”这三个字都是她亲手写进文档里的。
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,它比她写出来的更壮观、更真实、更有生命力。
她甚至能看到书架边缘那些被无数双手摸过的磨损痕迹,
看到角落里一本翻到一半被随手搁在桌上的古旧卷轴
这些细节她从来没写过,但这个世界把它们补全了。
她的文字是骨架,这个世界的血肉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沈若雪已经走到了前台的位置
一张宽大的木桌,上面堆着几摞待归架的书和一本摊开的登记簿。
她站在桌后,手指在登记簿上轻轻划了一下,大概是在检查今天的借阅记录。
纪沐禾观察了一会儿藏经阁的环境,然后走上前,轻声开口。
“五师叔,可以帮我拿一些筑基期的基础功法书吗?我想先看一下。”
沈若雪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那双淡灰色的眼眸看着纪沐禾,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
但那个弧度并不温暖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。
“那天在测灵大殿,你的灵根不是挺好的吗?”
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但每个字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刺,
“变异天品玉灵根,万年难一遇,连大师姐都破例收了你。
你自己找吧,我还有事。”
纪沐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沈若雪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看登记簿了。
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
根本不值得再多费口舌。
但她还没说完。
她翻过一页登记簿,头也不抬,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:
“都能被大师姐亲自带回宗门,你应该能力不错。
好了,我还要忙呢,可没有功夫像大师姐一样伺候你。”
这句话落在纪沐禾耳朵里,像一根细小的针。
不是痛,是一种很难描述的、闷闷的感觉。
她站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,指甲轻轻掐进掌心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。
上一回大概是很多年前了
在现实世界里,她拿着《疯狂》的出版合同去找一个亲戚分享,
对方看了一眼合同上的版税数字,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:
“哟,运气挺好的嘛,写个小说还能赚这么多。”
那个语气和现在沈若雪的语气如出一辙。
觉得你得到的一切,都是因为运气好。
你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,是因为灵根好
你被师尊亲自照顾,是因为你命好。
不是因为你有能力,不是因为你值得。
纪沐禾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反驳。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严格来说,沈若雪说的不是假话
她的灵根确实好,确实是师尊破例收的她,她确实享受着全宗门独一份的待遇
这些都是事实。但事实也可以被用来说成另一种意思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尖有点发苦,不是刚才那些丹药的苦味,
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、熟悉的苦。
但她忍住了。
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亲戚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的小女孩了。
她是穿越过雷劫的筑基期修士,是清云宗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
是在跳蚤市场上敢当着陌生人的面怼回去的纪沐禾。
但沈若雪是师叔。
是长辈。
而且说到底,沈若雪只是没有帮她找书而已——不是什么大事。
只是语气不太友善而已——也不是什么大事。没必要因为这个就跟师叔顶嘴。